那些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的,若要砸碑,得先踩过这八个字——是让他们自己打脸呢。"
苏禾没笑:"夫子觉得不妥?"
"妥当。"王夫子用竹瓢敲了敲石桌,"我昨日去集上,听见卖菜的老妇都在说你那碑。
农道农道,本就该是泥腿子的道,若连女子都容不下,算什么道?"他摸出腰间的铜镇纸,压在苏禾的纸上,"我帮你校,今日晌午前准能拿给你。"
日头爬到头顶时,林砚从镇里回来了。
他的青衫下摆沾着草屑,手里抱着个蓝布包裹,"周家那几个护院今早去了镇里,买了三斤炭,五把铁锤。"他把包裹打开,里面是几页纸,"我让人抄了《自治条例》,附了新碑的拓片,给李员外、张乡老都送了一份。"
苏禾接过拓片,上面"农道千秋"四个大字下,"女子亦可立言"八个小字整整齐齐排着,像给老碑镶了道金边。"他们怎么说?"
"李员外摸着胡子说'这女娃子倒有几分胆色',张乡老让我捎话,说愿出五两银子修碑。"林砚指了指窗外,"你看,那边过来的牛车,装的是新采的青石。"
三日后清晨,碑坊重新立起。
晨光里,"农道千秋"四个字还是原来的深灰色,碑底的"女子亦可立言"却用了新采的青石雕成,在阳光下泛着幽蓝。
陈三姑娘挤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摸那八个字,珍珠钗碰在碑上,"叮"的一声,"大娘子,这字比我阿爹的账册还清楚!"
周文远站在银杏后面,手里的折扇敲着石凳。
他原本以为砸了碑,那些跟着苏禾学算术的农妇会慌,会怕,会缩回灶房里绣花。
可此刻他看见自家学馆里的几个学生,正挤在人群里,指着"女子亦可立言"争论不休,最边上那个小书生,竟是他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先生,"小书生转头喊他,眼睛亮得像星子,"您说这碑该不该立?"
周文远的折扇"啪"地合上。
他没答话,转身往巷子里走,靴底碾碎了半块碎石。
碎石下露出一点金粉——是小九填在"农道"二字里的,在晨光里闪了闪,像谁藏了把刀。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
苏禾站在碑前,看着孩子们用树枝在地上画方田法,孙婉娘的声音混在其中,"三乘五得十五,这亩地该撒十五升麦种"。
她正想往家走,忽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带着点拖沓的响。
"大娘子。"
苏禾转身,看见个穿旧青衫的男子立在碑前。
他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纸页,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被翻了许多遍。
阳光照在纸页上,隐约能看见几个字——《齐民要术·种谷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