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盖掀开时,台下传来抽气声——是幅半人高的刺绣,青线绣的是春渠,金线是夏穗,墨线勾着秋涝时的田埂,最下边用银线盘出冬雪覆盖的水渠走向。
"这是小荞绣的《四季农时图》。"苏禾伸手抚过绣面上的水波纹,"春灌时,渠宽三寸能灌五亩,宽五寸能灌十亩——这些数字,是小荞跟着我量了三年田埂,用绣线记下来的。"她侧过身,苏荞不知何时已站在坛边,月白衫子上还沾着草屑,"小荞,给诸位讲讲,这春渠的走向,和你绣的并蒂莲有什么干系?"
苏荞的耳尖红了红,却没低头。
她指尖点着绣面上两朵并蒂莲:"并蒂莲的茎脉是分岔的,和春渠分流一个道理。
去年大旱,安丰乡用这种分岔渠,多浇了三十亩稻子。"她从袖中摸出个竹片,上边密密麻麻画着水道图,"这是用绣绷当规尺画的,和实际量的差不过半寸。"
台下突然静了。
李秀才原本捏着驳斥的纸稿,指节捏得发白,此刻却盯着那幅绣图,喉结动了动——他上月跟着王夫子查安丰乡水患,亲眼见过那些分岔渠,当时只当是巧匠手艺,却不知原是绣娘的针脚里藏着道理。
孙婉娘趁机捧着一摞竹简书册穿过人群。"这是《闺阁教材》。"苏禾拿起一本,封皮是粗麻的,边缘磨得起了毛,"里面记着苏家村阿秀算田亩免了苛税,陈娘子管仓储省了三成粮耗,还有。。。。。。"她翻到某一页,"去年洪灾,林氏娘子用绣绷量水位,救了半村人。"
"这些,是雕虫小技!"王夫子突然拍案,震得醒木跳起来,"妇人当以纺绩为务,岂能干政?"
"夫子,这不是干政。"角落里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说话的是位灰衫老者,颔下白须垂到胸前,"老朽是前宋州司农。"他扶着拐杖站起来,"算田亩要算术,管仓储要记账,避水旱要知地势——这些都是实务之理。
理不分男女,能利国利民,便是大道。"
广场上先是死寂,接着爆起零星掌声。
赵清源的脸涨得通红,抓起案上的茶盏又放下,到底没敢发作。
李秀才的纸稿不知何时掉在地上,被他无意识踩皱了半角。
王夫子的手指在玄袖里蜷成拳。
他望着苏禾发间那支木簪——和三年前在乡学见她时一样,还是用竹片削的,却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今日。。。。。。"他咳了一声,"便到此处。"说罢拂袖下台,玄衣摆扫过坛边的香炉,香灰簌簌落在苏禾脚边。
日头偏西时,书院的杂役来收凳。
苏禾蹲下身,捡起那幅《四季农时图》。
苏荞凑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绣面上的并蒂莲:"大娘子,方才那白须爷爷说的'理',是不是和咱们种稻子要分秧苗一样?"
"是。"苏禾把绣图小心卷好,"理要扎在泥里,才能长出苗来。"
林砚抱着书匣从后台走过来,匣底沾着半片槐叶。"方才王夫子的书童说。"他压低声音,"明日书院要办'女红与实务'专题辩论会,邀你再去。"
苏禾抬头望了望天。
晚霞把书院的飞檐染成金红色,像极了去年秋日,她站在新收的稻田里,看麦穗在风里翻涌的颜色。
"去。"她把木簪重新别好,"明日,该让他们看看,这里,能结出什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