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到——"
通报声刚落,人群自动让出条道。
陆通判着青纱官服,身后跟着两个书吏。
他先看了看列队的绣娘,又摸了摸门楣的红绸,嘴角微微扬起:"好,有朝气。"
走进绣房时,孙婉娘正举着块素绢讲解:"这是前日接的扬州订单,要绣百子图。"她指了指分坐四周的绣娘,"眼尖的绣花样,手稳的绣金线,识字的管记数——"她转向案头的账本,"昨日结算,除去工本,每人分了二百文。"
陆通判接过账本,翻了两页。
苏禾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公积留成"那栏顿了顿——那是专门给绣娘置田的钱,防着将来嫁人生病没着落。"这章程谁写的?"他突然问。
"回大人,"林砚从人群里站出来,拱手作揖,"是苏娘子与州府马先生共拟,参考了《天圣令》里的'户绝条'。"
陆通判抬眼打量林砚,又转向苏禾:"苏娘子,你可知为何我愿来这乡野?"不等回答,他翻开章程最后一页,"因为这上面写着'女子入社,来去自由'。"他拍了拍案几,"自由二字,比千两银子金贵。"
苏禾心跳如擂鼓。
她看见陆通判的笔尖在"备案"二字上悬了悬,然后重重落下。
红印盖下的瞬间,刘氏突然哭出了声——她想起去年冬天,丈夫赌输了钱要卖她,是苏禾带着绣坊姐妹拿着算盘堵在门口,算出"卖妻所得不够抵她绣半年的银钱",生生把人抢了回来。
"即日起,安丰乡女户合作社于州府备案。"陆通判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池塘,"若有地痞滋扰,按'破坏民生'论罪。"
人群爆发出欢呼。
苏禾望着门外,不知何时聚了好些外乡女子,有的挎着竹篮,有的牵着孩子,眼睛亮得像星子。
她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禾儿,咱家没田没势,可你有手有脑,要活成棵能挡风的树。"
"阿姐!"刘氏跑过来,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袱,"扬州商队的王掌柜来了,说要订下批绣品。"她掀开包袱,里面是匹月白缎子,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他还说。。。邻县的绣娘听说咱备案了,明儿就来学规矩。"
苏禾摸了摸那缎子,指尖触到细密的经纬。
她知道,这不是一匹普通的缎子——这是根线,串起了安丰乡的绣针,串起了外乡女子的盼头,串起了她梦里那片,女子能自己织就的天。
"先收着。"她对刘氏笑,"明儿。。。有得忙了。"
这时,祠堂方向传来敲梆子的声音。
苏禾抬头,看见阿牛举着个木牌跑过来,木牌上用红漆写着"合作社招新"。
风掀起他的衣角,把木牌上的字吹得一颠一颠,像在说:春来了,该发芽了。
刘氏刚要说话,院外突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跑进来,手里举着个油纸包:"苏大娘子,县城陈记布庄的人说,这是新到的蜀锦,要请您看花样。"
苏禾接过油纸包,指尖碰到包布上的刺绣——是朵并蒂莲,针脚比她教的还要整齐整。
她忽然想起今早路过河边,看见几个小丫头蹲在石头上,用草茎当绣针,在荷叶上"绣"着星星点点的光斑。
"刘嫂子,"她转身对刘氏说,"把新到的蜀锦拿给绣娘们看看。"她望着窗外渐起的人声,嘴角扬起,"咱们。。。该绣个新花样了。"
暮色里,绣坊的机杼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回,那声音不再是零零星星的碎响,而是连成了片,像春河破冰,像雏鸟齐鸣,像所有被压了太久的、想活成个人样的心跳,终于找到了同频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