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孙婉娘端着陶壶进来,壶嘴飘着白气:"大姑娘,我煮了红枣桂圆汤。"她往三人碗里各倒了一碗,目光扫过林砚沾草屑的青衫,抿嘴笑,"林公子今早跑得急,连腰带都系歪了。"
林砚低头去扯腰带,耳尖泛红。
苏禾见他这样,也跟着笑,接过汤碗时,指尖触到碗底的温度,像触到了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不是麦苗,是比麦苗更坚韧的,能撑住整片田的东西。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斜斜切进来时,案头的《田庄契约标准化手册》初稿已经堆了半尺高。
林砚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抬头正见苏禾咬着笔杆,在"佃户权利"那页补写:"若田主无故毁约,佃户可携契约至乡正处申诉,乡正三日内不判,可直告州府。"
"禾姐。"他轻声唤,"你总说规矩要长眼睛,如今这眼睛,该能看见佃户的脊梁了。"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刺耳的咳嗽声。
周文远的青布袍角先扫进门槛,带起一阵风,把案头未干的墨迹吹得歪了一道。
他捻着稀疏的胡须,目光扫过满桌文书,冷笑:"苏大娘子好兴致,放着灶头不烧,偏要管起田契来了?"
苏禾放下笔,脊背挺得笔直:"周夫子来我这田庄,是要讨杯茶喝,还是要论理?"
"论理?"周文远的手指重重拍在"阶梯分成"四个字上,"农妇议契,成何体统?
当年我在县学讲《周礼》,可没教过女子干预田政!"
林砚起身,挡住苏禾与周文远之间的视线。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周夫子可知,去年安丰乡有十七户佃户因租约不明卖了女儿?
《周礼》里的'保息六政',第一条就是'慈幼'。"他指着案头的契约,"这手册不是女子的算计,是十七个女儿的命。"
周文远的脸涨成猪肝色,张嘴要骂,忽听得院外传来孙婉娘的喊:"周夫子!
您的书童在门口等着呢,说家里有事!"他狠狠瞪了苏禾一眼,甩袖而去,靴底踩得青石板"咔"地响。
苏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外,伸手把被吹乱的纸页一张张理齐。
林砚站在她身侧,影子与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株并肩的稻穗。
"禾姐。"他拾起她落在案头的算盘,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你说咱们种下的是制度的种子。"他把算盘轻轻推到她手边,"我瞧着,这颗种子早就在你心里发了芽——从你握着这算盘,替阿爹算最后一笔田租那天起。"
苏禾低头,见算盘梁上还留着道浅浅的刻痕,是她十岁那年算错数急得直哭,拿指甲抠的。
此刻阳光透过窗棂,在刻痕里落了片金,像颗正在裂开的种壳。
深夜,周文远摸着黑出了村。
他袖中揣着那粒从苏禾麦田里捡的黑种,鞋跟踢到一块碎石,疼得倒抽冷气。
前面转角处,客栈的灯笼晃着暗红的光,像团要烧起来的火。
"周先生。"门帘掀起条缝,露出张陌生的脸,"您要的东西,都备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