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娘子的条例里,田租分成、渠水轮用,哪条悖了国法?"
李先生的目光扫过那页书,喉结动了动。
苏禾看见他象牙算筹上的红绳松了,有颗珠子正慢慢往下滑。"这。。。。。。"他欲言又止,"可'议政'二字。。。。。。"
"苏大娘子可曾当过官?"杜知秋突然开口,"可曾领过朝廷俸禄?"
"自然没有!"赵小五急得跺脚。
"那就对了。"林砚的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冰锥,"《职官令》禁的是官身擅议,百姓建言,不过是草民的本分。"他转向裴大人,"大人去年冬天在州府讲《论语》,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知可还记得?"
裴大人突然笑了。
他接过林砚递来的《宋刑统》,指腹抚过那行朱笔圈的字,又抬眼看向赵小五:"赵公子,你说苏氏僭越,可本使翻遍律令,只找到'民间建言许备案'的条陈。"他合上书本,"若再无实据,此案即刻撤销。"
赵小五踉跄两步,撞翻了旁边的茶案。
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苏禾脚边。
他盯着苏禾,眼睛里像是烧着两把火:"你等着!
我赵家。。。。。。"
"带赵公子下去。"裴大人挥了挥手,衙役立刻上前架住赵小五的胳膊。
李先生站在原地,望着地上的碎瓷片发怔,直到赵小五的骂声被门帘隔断,才慢慢蹲下身,捡起一片瓷片——上面还沾着半滴冷茶。
日头偏西时,议事厅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苏禾站在廊下,看着林砚用草纸擦墨渍。"李先生方才欲言又止。"她轻声说,"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林砚抬头,眼尾的细纹里还带着熬夜的青黑:"他看出赵小五输了。"他把草纸揉成一团,"但更重要的是。。。。。。"
远处传来马蹄声。
苏禾望去,只见两个黑影从街角闪过,裹着深色斗篷,腰间挂着的玉佩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是赵小五的人。
"该回家了。"林砚说,"明日还要去各庄收联合署名。"
苏禾点头,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
她回头,看见李先生站在议事厅门口,手里攥着那串算筹。
他朝她拱了拱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深夜,苏家祠堂的油灯还亮着。
苏禾数完最后一张署名纸,听见院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她刚要吹灯,就见苏稷从门缝里探进头:"姐,村头王伯说,州府西巷的酒肆今晚来了好些生面孔,都是赵府的旧人。"
苏禾的手顿了顿。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像层霜,盖在院角的桃树上。
过了会儿,她把署名纸收进木匣,上了锁。
铜钥匙碰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响。
"睡吧。"她对苏稷说,"明天还要去张家庄。"
可她知道,这一夜,有人注定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