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把赈灾粮倒去米行赚差价,害多少人啃树皮?"
有人小声嘀咕:"周掌柜的米铺去年还捐了十石粮给义学。。。。。。"
"够了!"陆大人额角青筋直跳,"这是州府议事厅,不是你们撒泼的地方!"
"陆大人别急。"林砚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苏禾转头,见他抱着一卷青绢走过来,发间还沾着晨露,显然是刚从田庄赶过来。
他将绢帛展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这是苏家田庄三年来的赋税记录。
三年前,每亩田赋折银三钱七分;如今,按新税法核田亩、均赋税,每亩只纳二钱四分。"他指尖划过另一栏,"佃户年收,从每亩一石二斗,涨到两石五斗。
安丰乡粮价,从灾年时的一贯钱一斗,降到如今五百文——这些数,田庄的账房、各村的里正、米行的牙人,都能作证。"
"荒谬!"陆大人抓起茶盏要砸,却被孙大人的声音截住。
"陆某,接旨。"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门口。
孙大人身着御史台的玄色官服,腰间银鱼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展开一卷明黄诏书,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铁:"御史台查得,安丰知州陆某,自庆历四年起,私改税令,将'方田均税法'应免的瘠田计入肥田,擅增田赋银五千六百余两;又于庆历六年,侵吞赈灾粮二万二千石,转卖牟利。。。。。。"
"不可能!
你们串通好了!"陆大人踉跄着扑过去,却被两名衙役牢牢按住。
他涨红的脸凑近孙大人,唾沫星子乱飞,"苏禾不过是个农妇,凭什么能请动御史台?"
"凭什么?"苏禾往前走了一步,素色裙裾扫过满地狼藉的茶盏碎片,"凭这三年里,安丰乡多收的十万石粮;凭这三年里,没饿死一个人;凭这三年里,连最北边的穷庄子都能送孩子去族学读书。"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大人扭曲的脸,"您总说我越界,可圣人言里写着'民为贵',写着'不患寡而患不均'——我不过是替百姓,把这些话念出声罢了。"
衙役押着陆大人往外走,他的官靴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苏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外,忽然听见林砚在身后轻声说:"刚才你说话时,烛火晃了三次。"
她回头,见案头的烛芯正噼啪作响,火星溅在那份《安丰田庄治理报告》上,把"均赋税"三个字映得发亮。
"苏大娘子。"孙大人走过来,将诏书轻轻放在她案头,"御史台还要彻查同案人员,往后可能还要麻烦你。"
"该麻烦的是百姓。"苏禾摸了摸诏书上的朱砂印,指尖触到些微凸起,像田埂上未铲净的泥块,"只要能让他们吃得饱、活得安,麻烦些又如何?"
暮色漫进议事厅时,苏禾抱着那卷治理报告往祠堂走。
晚风卷着稻花香气,掠过她鬓边的银簪——那是去年秋收时,佃户们凑钱打的,说"苏大娘子的头发丝儿,都替咱们想着收成"。
祠堂书房的窗棂透出暖光。
她推开门,见案头堆着一摞新送来的农情简报:庐州的稻瘟病防治法子、楚州的冬小麦试种记录、甚至还有福建传来的占城稻新育品种。
最上面那封,是应天府的秀才写的,墨迹未干:"闻安丰农书事,某愿往抄录,以正视听。"
苏禾拈起那封信,窗外的月光落在纸页上,把"正视听"三个字照得透亮。
她转身看向墙上挂着的《齐民要术》抄本,忽然想起今日在议事厅里,陆大人最后那句嘶吼。
"这局棋,才刚摆开呢。"她轻声说,将农情简报拢进怀里。
晚风掀起窗纱,吹得案头的毛笔滚了滚,在纸上画出道淡墨痕,像极了田垄间蜿蜒的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