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的笔尖悬在纸册上,迟迟落不下去。
苏禾扫见廊下站着七八个扛着锄头的村民,王铁匠的铁锨尖正戳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突然笑了:"两位差爷若是查完了,不如去晒谷场坐坐?
今早刚蒸了新麦馍,正好请你们尝尝安丰乡的收成。"
两个书吏对视一眼,收拾起笔墨匆匆告辞。
林砚望着他们的背影,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抄本:"赵知州这是要断我们的根。"
"断不了。"苏禾把散页重新装订,"他减粮米,我们就发动各家各户凑;他查账目,我们就把每笔开销都刻在石碑上。"她抬头时,晨光正落在眉梢,"我打算办个乡约大会,把开渠、分田、交税这些事都写成规矩。
往后不管谁来当知州,安丰乡的日子,得按安丰乡的理过。"
林砚的眼睛亮起来。
他想起昨日在李村,老支书拉着他的手说"就盼着有个章程,省得总为浇地吵架";想起张寡妇摸着新修的水渠说"这沟要是能写进文书,我就是死了也安心"。"我这就去各村走访,把大家的想法记下来。"他抓起斗笠就要出门,又回头补了句,"《齐民要术》里说'均役省赋,家给人足',咱们的乡约,得把这话刻进骨头里。"
接下来的三日,林砚带着陈明礼跑遍了安丰乡十八个村。
他蹲在田埂上听老农讲"水浇地和旱田该怎么分赋",坐在灶前看农妇算"养十只鸡该免多少徭役",甚至跟着渔户划了半宿船,记清了"河湾里的渔获该怎么摊派税银"。
陈明礼的墨水瓶换了三回,抄满字的竹纸用绳子串起来,挂在族学的廊下,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得像雨。
到了第七日清晨,族学的粉墙上贴满了《安丰乡约草案》。
上头用朱笔圈着"水利共用,按田亩派工",用墨笔写着"赋税明码,禁额外加耗",最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稻穗,旁边注着"丰年加一,灾年免息"——这是张村的小娃看林砚写稿时,举着树枝在地上画的,苏禾觉得有趣,便让人描了上去。
村民们围在墙下,有的用指甲划着字辨认,有的让识文断字的念给自己听。
王铁匠拍着大腿笑:"这写得明白!
往后里正再要多收半升粮,我就拿这纸糊他门框!"张寡妇抹着眼泪,手指抚过"鳏寡孤独免役"那行字:"苏大娘子,这字儿比我儿子的孝鞋还贴心。"
黄昏时分,苏禾站在族学门口,望着渐沉的夕阳把乡约草案染成金红色。
远处传来马蹄声,周文昭骑着匹黑马,身后跟着四个持棍的官差,马镫上的铜铃叮铃作响。
他在离苏禾三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皮靴踩得青石板响:"苏大娘子好兴致,办起乡约大会了?"
苏禾迎上前,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苏大娘子"、"林先生"的呼唤。
她望着周文昭腰间的知州令牌,声音清凌凌的:"周师爷来得正好。
我这乡约大会,正要请州里的大人来做个见证——您说,咱们安丰乡照着《齐民要术》里的理儿,定些管水、管田、管税的规矩,可犯了王法?"
周文昭的马鞭在掌心抽得噼啪响。
他望着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望着墙上周正的墨字,突然笑了:"苏大娘子这是要自立为王?"
"我可不敢。"苏禾退后半步,让出身后族学门口的石碑。
上头刚刻好"安丰乡约"四个大字,漆还没干,在暮色里泛着乌亮的光,"我就是个种庄稼的,就想让安丰的老少爷们儿,往后能明明白白种自己的地,交自己的粮。"
周文昭的马突然打了个响鼻。
他望着石碑上未干的漆,又望了望人群里攥着锄头的王铁匠、抱着账本的林砚,突然一甩马鞭:"走!"
官差们跟着拨转马头,马蹄声渐渐远去。
林砚走到苏禾身边,望着西边翻涌的乌云,低声道:"赵知州不会罢休的。"
苏禾摸了摸石碑上的字,指尖沾了点未干的漆。
她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笑了:"那就让他来。"
晚风掀起乡约草案的边角,"致天子书"那页被吹得翻起,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各村村民按的红手印,像一片燃烧的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