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槐叶沙沙响,刘村老突然拍了下大腿:"行!
我家那五亩地也挂到苏丫头名下,凑个十亩单位!"李秀才推了推歪了的眼镜:"我这就去写代持契,按《户婚律》写,保准挑不出错。"
陈三爷的旱烟袋终于熄了。
他望着苏禾发顶的木簪——那是她娘留下的,磨得发亮——突然想起三年前她跪在父母坟前,攥着三亩田契说"我养弟妹"时的模样。
他磕了磕烟袋:"就听苏丫头的。"
当夜,林砚的油灯亮到三更。
李秀才趴在桌上抄《田赋辩》,墨汁沾了半袖子:"这引《孟子》'仁政必自经界始'好不好?"林砚翻着《齐民要术》,笔尖在"量地以给民"下画了道线:"再加句'均税非削富济贫,而是因地制宜',更扎心。"
苏禾端着茶进来时,见两人眼底都是青的。
林砚接过茶盏,指腹蹭过她冻红的指尖:"你今日跑了七个村?"她点头,袖口还沾着张村老的草屑:"村老们都应了,明早去改契。"
"辩文抄了八份。"李秀才打了个哈欠,"州府一份,应天府学一份,还有。。。。。。"他压低声音,"给范参政的门生递一份。"
苏禾望着烛火里跳动的墨迹,突然想起前日乡约大会上,林砚说"真正的风浪才要来了"。
如今风浪来了,可她手里有算盘,有田契,有七村的信任——这比什么都稳当。
第五日辰时,杜通判带着官差又进了村。
他站在苏家门前,身后跟着扛着丈量尺的书吏,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苏大娘子,备好了税银吗?"
苏禾抱着一摞黄册迎上去,发梢沾着晨露:"大人要查田籍?
我苏家只有八亩地。"她翻开最上面的黄册,"这是陈村户长的田契,十亩;李村户长的田契,十亩。。。。。。"
杜通判的脸白了。
他夺过黄册翻了两页,突然拍桌:"这些田契都是假的!"
"假的?"苏禾退后一步,提高声音,"陈村户长的地,去年大涝时我帮着修的渠;李村户长的稻种,是我从《齐民要术》里挑的早熟品种。
大人说假,是说我帮乡邻种地是假?
还是说《天圣令》里'民可自置田产'是假?"
围过来的村民哄了起来。
张寡妇举着自家的田契喊:"我家的地也是苏大娘子帮着置的!"王大郎挤到前面:"大人要收地,先收我的!"
杜通判的额头渗出汗来。
他望着人群里晃动的田契,又望着苏禾身后整整齐齐站着的七村村老,突然甩袖:"走!"
官差们跟着他往村外跑,皂靴踩得泥点子乱飞。
苏禾望着他们的背影,摸出怀里的信——那是李秀才连夜抄好的《田赋辩》,要随今日的商队送进州府。
风卷着槐叶打旋儿,她听见林砚在身后说:"赵知州的信筒到了,咱们的辩文也该到了。"
黄昏时分,商队的驼铃响了。
赶车的老张头把信塞进褡裢,冲苏禾挤了挤眼:"州府的先生们就爱听理儿,这辩文准能翻起浪来。"
苏禾望着驼队消失在山坳里,远处的云又聚了起来。
可这一回,她知道云下不只有刀,还有要破土的芽。
杜通判的马队回到州府时,赵敬之正在后院赏菊。
他接过杜通判的手本,扫了眼"田籍分散""村民联护"几个字,指尖捏得菊瓣碎了一地。
"去查查那《田赋辩》。"他对着案上的沙漏冷笑,"我倒要看看,这安丰乡的泥腿子,能翻出多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