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赛特相貌难看。假使她快活,也许她漂亮。她面黄肌瘦,8岁的孩子看上去只有6岁大小。她的两只眼睛深深陷在阴影里,失去了光彩。嘴角的弧线显示出她长时期内心的痛苦,她的两只手,就像她母亲猜想过的那样,已经“断送在冻疮里了”。她瘦到了令人心酸的地步。她经常冻得发抖,便养成了把两膝紧紧收拢的习惯。她身上穿的,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块破布。夏季见了会令人可怜,冬季见了会让人难受。还能看到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那是唐纳德夫人打的。两条腿光着,又红又细。
她被恐惧包围了,恐惧使她的两肘紧缩在腰际,使她的脚跟紧缩在裙下,使她尽量少吸空气。可以说,恐惧已经变为她的常态,她的眼睛的一角总是表露着惊恐不定的神情。
这孩子已经恐惧到了何等程度呀!
那个穿赭黄大衣的人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珂赛特。
忽然,唐纳德夫人喊起来:
“我差点忘了!让你买的面包呢?”
珂赛特一听到唐纳德夫人提高了嗓门儿,总是急忙从桌子下面钻出来。
她早已把买面包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样,她只得撒谎了。这是那些在惊骇中度日的孩子经常采用的办法。
“太太,面包店已经关了门。”
“那去敲哇!”
“敲过了,太太。”
“怎么样?”
“门不开。”
“是真是假,我明天自会知道,”唐纳德夫人说,“假如你撒谎,看我不扒你的皮。把那15个苏给我。”
珂赛特把手插到围裙袋里后,脸色骤然变青。15个苏的钱不在了。
“怎么啦?”唐纳德夫人说,“你听到我的话没有?聋啦?”
珂赛特把那口袋翻了过来,什么也没有。可怜的孩子被吓呆了。
“难道你把15个苏弄丢了?”唐纳德夫人暴跳如雷,“要不就是打算骗我的钱?”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取挂在壁炉旁边的那条皮鞭。
珂赛特吓得要命:
“饶了我吧!太太!太太!我不敢。”
唐纳德夫人已经取下了鞭子。
这时,酒店里的客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玩牌。
珂赛特心惊肉跳在壁炉边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只想把她那露在短袖短裙外的肢体藏起来。唐纳德夫人举起了皮鞭。
说着,他弯下腰去,假装在寻找什么。
“我找到了。”他立起身子说。
说罢,他把一枚银币递给了唐纳德夫人。
“不错,正是它。”她说。
这一枚值20个苏。当然不是原先那个,不过她却把钱塞进衣袋,两眼狠盯着孩子说:“下次再敢,我不会轻饶你!”
珂赛特又回到她的老地方,她的一双大眼睛老望着那个陌生的客人。眼神里,除惊异之外,满是亲切。
“喂!您用不用晚饭?”唐纳德夫人问那客人。
他没有回答。他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她咬紧牙说,“肯定是个穷光蛋。这路货色哪能有钱吃晚饭?说不定连房钱都还付不出呢。”
这时,有扇门开了,爱潘妮和阿兹玛进了矮厅。
这两个小姑娘很是漂亮,不像是乡下孩子,挺招人喜爱。一个头上挽着又光又滑的栗褐色麻花髻,另一个留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两个姑娘同样活泼整洁、丰腴强健。她们衣着漂亮,很合季节。两个小姑娘都同样喜气洋洋。她们进来,唐纳德夫人用一种似乎谴责的口吻说:“哈!你们跑来做什么,两个小家伙儿!”语气中充满了母爱。
随后,她把她们一个个拉到怀里,为她们把头发理平,把丝带系牢,然后才把她们放开。松手的时候,她还用慈母所特有的那种轻柔劲儿,轻轻推着她们。
两个姑娘走到火炉边,坐了下来。她们有一个娃娃。她们把娃娃放在膝头,转来转去,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珂赛特的眼睛不时离开毛活,凄凄惨惨地望着她们。
爱潘妮和阿兹玛连看都没有看珂赛特一眼。在她们眼里,珂赛特和一条狗没什么两样。
唐纳德姊妹俩的那个娃娃已经很破很旧,并且褪了色。然而,在珂赛特看来,它却是异常可爱的。她记事以来自己从来没有过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