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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画的画册(第1页)

没有画的画册

前记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当我感觉最温暖和最愉快的时候,我的双手和舌头就好像很不自在,使我不能表达出我内心的思想,不管我是一个画家。我的直觉告诉我,看到过我的速写和画的人也这样认为。

我是个穷苦的孩子。我的住处是在最窄的一条巷子里,但我能看见阳光,因为我住在顶楼上,可以望见所有的屋顶。我最初来到城里的几天,我感到非常忧愁和寂寞。我在这儿看不到树林和青山,只看到一片灰色的烟囱。我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和我打招呼。

有一天晚上我失落地站在窗子面前,我把窗扉打开,向外边眺望。啊,我太高兴了!我总算是看到了一个很熟识的面孔——圆圆的、和蔼的面孔,一个我在故乡就熟识的朋友:这就是月亮,亲爱的月老。他一点也没有改变,跟他从前透过沼地上的柳树叶子来窥视我时的神情一样。我用手向他飞吻,他直接闯进我的房间里来。他答应,在他每次出来的时候,他一定看望我几分钟。他忠实地履行了这个诺言。可惜的是,他停留的时间是那么短暂。他每次来的时候,都告诉我一些他昨晚或夜晚所看见的东西。

“把我告诉你的事情画下来吧!”他第一次来访时说,“这样你就可以有一本很美的画册了。”

有好几天晚上我接受了他的忠告。我可以绘出我的《新一千零一夜》,不过那也许太沉闷了。我在这儿所做的一些画都没有经过斟酌,我依照所听到的样子把它们绘下来。任何伟大的艺术家,只要高兴,可以根据这些画创造出新的艺术品。但我在这儿所作的只不过是在纸上涂下的一些轮廓而已,当然中间也有些我个人的想像。这是因为月亮并不是每天都来看我——有时一两块乌云遮住了他的面孔。

第一夜

“昨夜,”月亮说,“我滑过万里无云的印度天空。我的面孔倒映在恒河的水上;我的光线尽量地穿过那些浓密地交织着的梧桐树的枝叶——它们伏在下面,像乌龟的壳。一位印度姑娘从这浓密的树林走出来了。她像瞪羚一样轻巧,像夏娃一样美丽。这位印度女孩儿是那么轻盈,但同时又那么丰满。我可以通过她细嫩的皮肤看出她的思想。多刺的蔓藤撕开了她的草履,但她仍然在大步地向前行走。野兽在河旁饮完了水走过来,惊慌地逃开了,因为这姑娘手中举着一盏燃着的灯。但她伸手为灯火挡住风时,我可以看到她柔嫩手指上的纹理。她走到河边,把灯放在了水上,让它漂走。灯光在闪动着,像是想要熄灭的样子。可它还在燃着,同时姑娘的一对亮晶晶的乌黑眼珠,隐隐地藏在了丝一样长的睫毛后面,紧张地望着这盏灯。她很清楚的知道:如果这盏灯在她视力范围内没有灭的话,那么她的恋人就仍活着。假如它灭了,那么他就已经死了。灯是在燃着,在颤动着;她的心也随之在燃着,在颤动着。她跪下来,默默祈祷。一条花蛇在她旁边的草里睡着,但她却全然不知,她心中只想着梵天和她的未婚夫。

“他仍活着!”她快乐地叫了一声。这时从山里飘来一个回音:“他仍然活着!”

第二夜

“这是昨天的事情,”月亮对我说,“我向一个小院落望去,它的四周围着圈房子。院子里有一只母鸡和十一只小雏鸡。一位可爱的小姑娘在它们周围跑着、跳着。母鸡咕咕地叫起来,惊恐地展开翅膀来保护她的孩子。这时小姑娘的爸爸走出来了,责备了她几句。于是我就走开了,也没有想起这件事情。可是今天晚上,就在几分钟以前,我又朝这个院落望。四周是一片静寂。不一会儿那个小姑娘又跑出来了。她偷偷地走向鸡窝,把门拉开,钻进母鸡和小鸡群中。它们大声狂叫,向四处乱飞。小姑娘在后面追赶。这情景我看得很清楚,因为我是从墙上的一个小洞口向里窥望的。这个任性的孩子对此感到很生气。这时她爸爸走了过来,抓着她的手臂,骂她比昨天还要厉害,我不禁暗自高兴。她低下头,她蓝色的眼睛里含着大颗的泪珠。‘你在这儿做什么?’爸爸问。她哭了起来。‘我想进去亲一下母鸡,’她说,‘我恳请她原谅我,因为我昨天惊动了她一家。不过我不敢告诉你!’”

“爸爸亲了一下这个天真孩子的前额,我亲吻了她的小嘴和眼睛。”

第三夜

“在那儿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它是那么狭窄,我的光仅能在房子的墙上照一分钟,不过这一分钟里,我所看到的已经足够能使我认识下面活动着的人世——我看到一个女人。16年前她还是个孩子。她在乡下的一位牧师的古老花园里玩耍。玫瑰花树围成的篱笆已经枯萎了,花也谢了。它们零乱地伸到小径上,把长枝子爬到苹果树上去。只有几朵玫瑰花还稀稀落落地在开着——它们已经称不上是花中的贵族了。但它们依然还有色彩,还有香味。牧师家的这位小姑娘,依我看来,那时算是一朵最美丽的玫瑰花了;她在这个零落的篱笆下的小凳子上坐着,亲吻着她的玩偶——它那纸板做的脸已玩坏了。

“十年以后我又见到了她。我看见她在一个华丽的舞厅内:她是一个富商的娇美的新娘。我为她拥有的幸福而感到愉快。在安静平和的晚上我常常去探望她——啊,谁也没有想到我澄清的眼睛和敏锐的视线!哦!正如牧师住宅花园里那些玫瑰花一样,我的这朵玫瑰花也变得凋零了。生活中每天都有悲剧发生,而我今晚却见到了最后一幕。

“在那条狭窄的巷子里,她躺在**,病得奄奄一息。恶毒、冷酷和粗暴的房东——是她惟一的保护者,把她的被子掀开。‘起来!’他说,‘你的脸色太难看了。起来穿好你的衣服!快去弄点钱来,不然,我就把你赶到街上去!快起来!”死神正在吞噬我的心!’她说,‘啊,请让我再休息一会儿吧!’可他把她拉了起来,在她脸上扑了一点粉在她头上,插了几朵玫瑰花,接着他把她放在窗旁的一个椅子上坐下,并在她旁边点起一根蜡烛,随后他就走开了。

“我望着她。她静静地坐着,她的双手搭在膝上。风吹着窗子,把一块玻璃吹下来摔成碎片。但是她依然静静地坐着。窗帘就像她身旁的烛光一样,在摇曳着。她断气了,死神在敞开的窗子面前说教;这就是牧师住宅花园里的——我的那朵玫瑰花!”

第四夜

“昨夜我看到一场德国戏在上演,”月亮说。“那是在个小城市里。一个养牛的收场被改装成为一个剧院;也就是说,每一个牛圈并没有改动,只不过打扮成为包厢罢了。所有木栅栏都糊上了彩色的纸张。低低的天花板上吊着个小小的铁烛台。为了像在大剧院里一样,当主持人的铃声叮铃地响了一下以后,烛台就升上去不见了,因为它上面盖着一个翻转来的大浴桶。

“叮铃!”小铁烛台就上升到一尺多高。人们也知道戏快要开演了。一位年轻的王子和他的王后恰巧经过这座小城,他们也来观看这次的演出。牛栏里挤满了人。只有烛台下面有一点空,像一个火山的喷口。谁也不愿坐在这儿,因为蜡油在向朝下面滴,滴,滴!我看到这一切情景,因为屋里是那么燥热,墙上所有的通风口都得开。仆人们都站在外面,偷偷地扒着这些通风口朝里面看,虽然里面坐着警察,并且还在挥着棍子恐吓他们。在乐队的近旁,人们可以看到那对年轻贵族夫妇坐在两张古老的靠椅上面。这两张椅子平时是市长和市长夫人的专座。可这两个人物今晚也只得像普通的市民一样,坐在了木凳子上。‘现在人们可以看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是许多看戏的太太们私下所生的一点感想。这使整个的气氛变得更加愉快。烛台在摇动着,墙外的观众挨了一通骂。我——月亮——从这出戏的开始到结束一直和这些观众在一起。”

第五夜

“昨天,”月亮说,“我看见了忙碌的巴黎。我的视线转进卢浮宫博物馆的陈列室里。一位衣衫破烂的老祖母——她是普通的老百姓——跟着一个保管人走进一间宏伟冷清的宫里去。这正是她所想要看的一间陈列室,而且是一定要看。她可是作了很大的牺牲和费了一番口舌,才可以走进来的。她那双瘦削的手交叉着,她用肃穆的神色向四周看,她好像是在一个教堂里面。

“‘这儿,就是这儿!’她说,‘这儿!’她一步一步地走向王位,王位上铺着富丽的、镶着金边的天鹅绒,‘就是这儿!’她说,‘就是这儿!’她跪了下来,吻了这些紫色的天鹅绒。我感觉她已经哭出来了。”

“‘可这并不是原来的天鹅绒呀!’保管人说,他的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就是这儿!’老太婆说。‘原物是这个样子吗?’”

“‘是这个样子的,’他回答说,但这不是原来的东西了。原来的窗户被打碎了,门也被打破了,地板上还有血呢!你可以说:我的孙子在法兰西的王位上死去的!’”

“‘死去了!’老太婆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次。”

“我想他们再没有说别的,他们很快就离开了这个陈列室。黄昏的微光消逝了,我的光亮照在法兰西王位上的华丽的天鹅绒上,比以前加倍地明朗。

“你猜这位老太婆是谁呢?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那是七月革命的时候,胜利的最光辉的一个日子的前夕。那时每一间房子都是一个堡垒,每一个窗子都是一座护城墙。群众在攻打杜叶里宫殿。甚至妇女和小孩都参加作战。他们攻进了王宫的大殿和厅堂。有个半大的穷孩子,穿着褴褛的工人罩衫,也和年长的战士一起参加了战斗。他身上好几处都了很重的刺刀伤,他倒下了。他倒下的地方恰是王位的处所。大家把这位流血的青年抬上了法兰西的王位,用天鹅绒裹住他的伤口。他的血染在了那象征皇室的紫色上面。这是一幅真正图画!光辉灿烂的大殿,战斗的人群!一面撕碎的旗帜躺在地上,另一面三色旗在刺刀林上面飘扬,王座上躺着一个穷苦的孩子:他的光荣的面孔惨白,他的双眼望向苍天,他的四肢在死亡中弯曲着,他的胸脯露在了外面,他的褴褛的衣衫被绣着银百合花的天鹅绒半掩着。”

“这孩子在摇篮里时曾经有人作过一个预言:‘他将会死在法兰西的王位上!’母亲的心里曾经孕育过一个梦,以为他是第二个拿破仑。”

“我的光已吻过他墓上的烈士花圈。今天晚上,当那位老祖母在梦中看见这幅摊在她面前的图画(你可以把它画下来)——法兰西的王位上一个穷苦的孩子——的时候,我用光吻了她的前额。”

第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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