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乌卜萨拉了一番,”月亮说,“我看见了下面长满了野草的大平原和荒无的田野。当汽船把鱼儿吓得钻进灯心草丛里的时候,我的面孔正倒映在佛里斯河里。云块浮在我下面,在所谓奥丁、多尔和佛列的坟墓上形成长块的阴影。稀疏的蔓草掩盖着这些土丘,名字刻在这些草上。这儿没有让过路人可以刻上自己名字的路碑,也没有让人可以写上自己名字的石壁。因而访问者只能在蔓草上划出自己的名字来。黄土在大字母和名字下面露出它的本来面目。它们星罗棋布地布满了整个的山丘。这种不朽维持到新的蔓草长出来为止。
“山丘上站着一个人——一位诗人。他喝干了一杯蜜酒——杯子上嵌着很厚的银边。他轻声地念出一个名字。他请求风不要泄露,可我听到了这个名字,而且知道它。这名字闪耀着一个伯爵的荣耀,因此他不把它大声念出来。我微笑了一下。因为他的名字闪耀着一个诗人的荣耀。爱伦诺拉·戴斯特的高贵与达索的名字是分不开的。我也知道美的玫瑰花朵应该开在什么地方!”
月亮这么说了,一会儿一块乌云浮过来。我希望没乌云把诗人和玫瑰花朵隔开!
第七夜
“沿着海岸生长着一片枞树和山毛榉树林,这树林是那么的清新,那么芳香。每年春天有成千上万的夜莺来栖息它。它旁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永远变幻莫测的大海。隔在它们中间的是一条宽阔的公路,车轮在这儿川流不息的飞驰过去,但是我没去细看这些东西,因为我的视线停留在了一点上面。那儿立着座古墓,在它上面的石缝中丛生着野梅和黑莓。这是大自然的诗。你知道人们是怎样理解它的吗?是的,我告诉你昨天深夜的时候我在那儿听到的事吧。”
“起初是两位富有的地主乘着车子走过来。第一位说:‘多么茂盛的树木!’另一位回答说:‘每一株可以劈成十车柴!这个冬天一定很冷吧。每一捆柴能卖十四块钱!’于是他们走开了。”
“‘这真是一条难走的路!’另外一个赶着车走过的人说。‘因为有这些讨厌的树!’坐在他旁边的人回答说。‘空气不能顺畅地流通,风仅能从海那边吹来。’于是他们走开了。“一辆公共马车也开过来了。当它来到这最美丽的地方时,客人们睡着了,车夫吹起了号角,他心里想:‘我吹得多美呀,我的号角声在这儿很好听。我不管车里的人觉得怎样?’于是这辆马车也走开了。”
“两个年轻的小伙子骑着马儿飞驰过来。我倒觉得他们还有点青年人的精神和气概!他们嘴唇上挂着一丝微笑,也向那生满了青苔的山丘和浓黑的树林看了一眼。‘我倒真想跟磨坊主克丽斯玎在这儿散一下步。’于是他们也飞驰过去了。”
“花儿在空气中散布着浓烈的香气,连风儿都睡着了。青天盖在这块深郁的盆地上,大海好像只是它的一部分。又一辆马车开过去了,里面坐着有六个人,其中四位已经睡着了。第五位在想着他的夏季穿的上衣——它必须得合他的身材。第六位把头转向车夫问起对面的那堆石头里是否藏有什么不一般的东西。‘没有,’车夫回答说:‘那不过是堆石头罢了。可这些树倒是了不起的东西呢。’‘为什么呢?”它们是非常伟大的!您知道,冬天,当雪下得很深时、什么东西也看不见时,这些树对我来说就成了路标。我可以依据它们所指的方向走,不至于滚到海里去。它们伟大,就是这个缘故。’于是他也走过去了。”
“现在有位画家走过来了。他的双眼发着亮光,他沉默不语。他只是吹着口哨。和着他的口哨,有好几只夜莺在唱歌,一只比一只的调子唱得高。‘闭住你们的嘴!’他大声说。他把一切色调很仔细地记下来:蓝色、紫色和褐色!这将是一幅多么美丽的画!他心中体会着景致,正如镜子倒映出了一幅画一样。与此同时,他用口哨吹出了一个罗西尼的进行曲。”
“最后来一个穷苦的女孩子。她放下她背着的重担,在古墓旁坐下来休息。她白晳的美丽面孔对着树林倾听。当她看见大海上的天空的时候,她的眼睛忽然发亮,她的双手合拢在一起。我想她是在念《主祷文》。她自己不明白这种渗透她全身的感觉;但是我知道:这一刹那这片自然景物将会在她的记忆里久久不能抹去,比那位画家所记下来的色调都要美丽和真实。我的光线照耀着她,一直到晨曦吻她前额的时候才离开。”
第八夜
沉重的云块遮住了天空,月亮完全露不出来。我呆在我的小房间,倍感寂寞;我抬起了头来,凝视着他平时出现的那块天空。我的思绪飞得很远,飞到我这位最好的朋友那里去。他每天晚上都对我讲那么美丽的故事给我看漂亮的图画。他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他在太古时代的洪水上航行过,他对诺亚方舟微笑过,正像他最近来看过我、带给我安慰、期许我一个灿烂的新世界一样。当以色列的孩子们坐在巴比伦河旁悲泣的时候,他在挂着竖琴的杨柳树之间悲哀地望着他们。当罗密欧走上阳台,他深情的吻像小天使似的从地上升起来的时候,圆圆的月亮,正挂在明静的天空上,半隐在深郁的古柏中间。他看到了被囚禁在圣赫勒拿岛上的英雄,这时他正坐在一个孤独的石崖上望着苍茫茫的大海,他心中起了许多辽远的思绪。啊!月亮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事。对他说来,人类的生活就像一篇童话。
老朋友,今晚我不能再见了!我更不能绘出关于您的来访的记忆了。我迷茫地向着云儿眺望,天边又露出一点光。这是月亮的一丝光线,但是它很快就消逝了。乌云又飘过来,然而这毕竟是一声问候,一声月亮带给我的、友爱的“晚安”。
第九夜
天空又是万里无云。几个晚上已过去了,月亮还只是一道娥眉。我又得到一幅速写的材料。这就是月亮所讲的话:
“我随着北极的鸟和流动的鲸鱼来到格陵兰的东部海岸。光秃的崖石上覆着冰块和乌云,深锁着一块盆地——在这儿,杨柳和覆盆子正在盛开。芬芳的剪秋罗正散发着甜蜜的香气。我的光线有些昏暗,我的脸色惨白,像一朵从茎上摘下来的睡莲,在巨浪里漂流过好几个星期一样。北极光圈在天空中燃烧着它的宽环带。它射出的光辉像旋转的火柱,引燃了整个天空,一会儿变绿,一会儿变红。这里的居民聚在一起,举行舞会。不过对这种异常光华灿烂的景象,他们并不感到惊奇。‘让鬼魂去玩他们用海象的脑袋做的球吧!’他们这样迷信的想。所以他们只有唱歌和跳舞。”
“在他们的舞圈中,一位敲着一个手鼓没有穿皮袄的格陵兰人,唱着一个关于捕捉海豹的故事的歌。整个歌队和唱着:‘艾伊亚,艾伊亚,呀!’他们穿着白色的皮袍,围成圈跳舞,这很像一个北极熊的舞会。他们使劲地眨着眼睛晃动着脑袋。”
“现在审判要开始了。意见不同的格陵兰人走上前来。原告用犀利的语言,理直气壮地即咣唱一首揭露他的敌人的罪过的歌,并且这一切是在鼓声下用跳舞的形式表现的。被告回答得是同样尖锐。听众都哄堂大笑,同时为他们作出判决。”
“山上传来一阵雷鸣似的声音,上面的冰块裂成了碎片;庞大的、流动的冰块在崩颓的过程中化为了粉末。这是格陵兰的美丽的夏夜。”
“百步之遥的地方的一个敞着的帐篷,里面躺着一个病人。生命虽还在他的热血里滚动,但是他即将走向死亡,因为他感觉自己将大世已去。站在他周围的人看到他奄奄一息。他的妻子给他穿了一件皮寿衣,免得她再接触到尸体。同时她问道:‘你愿埋在山上的雪地里吗?我计划用你的卡耶克和箭来装点你的墓地。昂格勾克将会在上面跳舞!或许你还是愿意葬在海里吧?’”
“‘我愿葬在海里。’他轻声说,同时露出了一个凄惨的微笑。”
“‘是的,海是个舒适的凉亭,’他的妻子说。‘那儿有成千上万的海豹在跳跃,海象在你的脚下睡觉,在那儿打猎是种安全愉快的工作!’”
“这时喧闹的孩子撕掉了支在窗孔上的那张皮,为的是使得死者能被抬到大海里去,那波涛汹涌的大海——生前给他粮食,死后让他安息。那起伏的、日夜变幻着的冰山是他的墓碑。海豹在冰山上打瞌睡,寒带的鸟儿在上面盘旋。”
第十夜
“我认识一位老姑娘,”月亮说,“她每年冬天都穿一件黄缎子皮袄。但那永远像新的,永远是她惟一的时装。她每年夏天老是戴着同样的草帽,穿着那一件灰蓝色袍子。
“她只有在去看一位老女朋友时才走过街道。但最近几年,她连这段路也不走了,因为她这位老朋友已死去了。我的这位孤独的老小姐在窗前忙来忙去;整个夏天窗子上都摆满了美丽的花,然后在冬天则有一堆在毡帽顶上培养出来的水堇。最近好几个月,她也不再坐在窗子面前了。但她仍是活着的,这点我知道,因为我并没看见她做一次她常和朋友们提到过的‘长途旅行’。她曾经说,‘当我将要死的时候,我要做一次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长途旅行。我祖宗的墓窖离这儿有十八里路之遥。那儿就是我旅途的目的地,我要和我的家人睡在一起。’”
“昨夜这座房子的门口停着一辆车,人们抬出一具棺材。此时我才知道,她也已经死了。人们把棺材上裹了一些麦草席子,然后车子就开走了。这位曾经一整年都没走出过大门的安静的老小姐,此刻就睡在那里面。车子嘀哒嘀哒地走出了城,轻松得像是做一次愉快的旅行似的。当它一走上大路后,它走得更加快了。车夫神经质地向后面看了好几次——他有点害怕,因为她穿着那件黄缎子皮袄躺在后面的棺材里面呢。他使劲抽着马儿,用力地拉住缰绳,弄得它们满口吐着泡沫——它们都是几匹年轻的劣马。一只野兔从它们面前跑过去了,于是它们也惊慌地跑了起来。”
“那位沉静的老小姐,年复一年在一个呆板的小圈子里默默无闻地活动着,现在——死了——却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公路上跑了起来。麦草席子裹着的棺材终于甩出去了,摔到公路上。马儿、车夫和车子却急驰而去,像阵狂风一样。一只唱着歌的云雀从田野飞来,对这具棺材叽叽喳喳地唱了曲晨歌。一会儿它又落到这棺材上,用小嘴啄着麦草席子,好像要把席子撕开似的。”
“云雀又唱着歌飞向了天空。而我也隐退到红色的朝云后面。”
第十一夜
“这是个结婚的宴会!”月亮说,“大家都在唱歌,在敬酒,一切都是欢天喜地的。客人告别时,已经是后半夜。母亲吻了新郎和新娘。最后我看到只有这对新婚夫妇单独在一起,尽管窗帘掩得相当地紧。但灯光还是把这间温暖的新房照得雪亮。”
“‘谢天谢地,大家终于都走了!’他说,同时吻着她的手和嘴唇。她边微笑边流泪倒到他的怀里,颤抖着,像激流上浮着的朵荷花。他们说着甜言蜜语。”
“‘甜蜜地睡吧!’他说。这时她把窗帘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