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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画的画册(第4页)

“‘那么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呢?’小姑娘问。”

“‘跟上帝一起来的,’男孩子说,‘上帝把小孩子裹在大衣里送来,不过谁也没看见过上帝呀,所以我们也看不见他送来小孩子!’”

“正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起了栎树的枝叶。这两个孩子牵着手,互相呆望着:无疑地这是上帝送小孩子来了。于是他们互相捏了一下手。屋子的门打开了。那位邻居出来了。”

“‘进来,’她说。‘你们看鹳鸟带来了什么东西。带来了一个小兄弟!’”

“两个孩子点了点头,他们知道婴儿已来了。”

第十五夜

“我在吕涅堡荒地上滑行着,”月亮说,“有一个孤单的茅屋立在路旁,在它的近旁有好几个枯萎的灌木林。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夜莺在这儿唱着歌。在寒冷的空气中它一定会死去的。我现在听到的正是它最后的歌。

曙光露出来了。一辆大篷车开了过来,这是一家迁徙的农民。他们是要向卜列门或汉堡走去——从那儿再搭船到美洲去——在那儿,幸运,他们所梦想的幸运,将会开花结果。母亲把最小的孩子背在背上,较大的孩子则在她身边步行。一匹瘦小的马拖着这辆装着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家产的车子。

寒冷的风在吹着,一个小姑娘紧紧地偎着她的母亲。这位母亲,一边抬头望着我的朦胧的光晕,一边想起了她在家里所受到的穷困。她想起了他们没有能力交付的苛捐杂税。她在想着这整群迁徙的人们。红色的曙光似乎带来了一个喜讯:幸运的太阳将又要为他们升起。他们听到那只垂死的夜莺的歌唱:它不是一个虚假的预言家,而是一个幸运的使者。

风在狂呼,他们也听不清夜莺的歌声了:‘祝你们在海上安全的航行!你们卖光了所有的东西来支付这次长途航行的费用,所以你们走进乐园的时候将会穷得一无所有。你们只能卖掉你们自己、你们的女人和孩子。不过你们的痛苦不会拖得太久!死神的女使者就坐在那芳香的宽大叶子后面,她将把致命的热病吹进你们的血液,作做为她欢迎你们的一吻。去吧,去吧,到那波涛汹涌的海上去吧!’远行的人高兴地听着夜莺之歌,因为它象征着幸运。

曙光在浮云中渐渐露出来了;农人走过荒地来到教堂。穿着黑袍子、裹着白头巾的妇女们看起来好像是从教堂里的挂图上走下来的幽灵。周围是一片死寂,一片凋零了的、棕色的石楠,一片横在白沙丘陵之间的、被野火烧尽的黑色平原。啊,祈祷吧!为那些远行的人们——那些向茫茫的大海彼岸去寻找幸福的人们而祈祷吧!”

第十六夜

“我认识一位普启涅罗,”月亮说,“观众只要一看见他便向他欢呼。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滑稽,总是使整个剧场的观众笑的肚子痛。可这里面没有任何矫柔造作,这是他的天赋。当他小时和别的孩子在一起玩耍时,他已经是一个普启涅罗了。大自然把他创造成了一个这样的人物:在他的背上安了一个大驼子,在他的胸前长了一个大肉瘤。可是他的内部恰恰相反,他的内心却是天赋异禀。谁也没有他那样深的感情,他那样的精神强度。

“美丽的诃龙比妮对他的确是很友爱和体贴的,可是她只愿意和亚尔列金诺结婚。如果‘美和丑’结为夫妇,那反差太大了。”

“在普启涅罗心情很不好的时候,只有她可以使他开心起来;的确,她可以使他酣畅淋漓地大笑一阵。起初她总像他一样地忧郁,然后就稍为变得安静一点,最后充满了愉快的神情。”

“‘我知道你心理中有啥毛病,’她说。‘你是在恋爱中!’这时他禁不住笑了起来。”

“‘我在恋爱中!’他大叫一声,‘那么我就未免太荒唐了。观众将要笑痛肚子!’”

‘当然你是在恋爱之中啦,’她继续说,并且话里增加一点凄楚的滑稽感,‘而且你爱的那个人正是我呢!’

“的确,当人们实际上知道没有爱情这回事儿的时候,人们是可以讲出这样的话来的。普启涅罗笑得向空中翻了一个筋斗。这时忧郁感一点都没有了。然而她讲的是真心话。他的确爱她,崇拜地爱她,正如他爱艺术的伟大和崇高是一样的。”

“在她举行婚礼的那天,他是一个最高兴的人;但是在夜里他却哭起来了。如果观众能看到他这副哭丧的尊容,他们一定会又鼓起掌来的。”

“几天以前诃龙比妮死去了。在她入葬的这天,亚尔列金诺可以不必演出,因为他应该是一个悲哀的鳏夫。经理只得演出一个愉快的节目,好使观众也不致于因为没有美丽的诃龙比妮和活泼的亚尔列金诺而感到特别难过。因此普启涅罗演得要比平时更愉快一点才行。所以他跳着,翻着筋斗,虽然他满肚子全是悲愁。观众鼓掌,喝彩:‘好,好极了!’”

“普启涅罗谢幕了好几次。啊,他真是一杰出的艺人!”

“晚上,演出结束以后,这位可爱的丑八怪独自走出城外,走到一个凄凉的墓地里去。诃龙比妮坟上的花圈已经破损了。他在坟旁边坐下来。他的这副模样儿真值得画家画下来。他用双手支着下巴,他的双眼向着我望。他像一个很特别的纪念碑,一个坟上的普启涅罗:古怪而滑稽。假如观众看见他们这位心爱的艺人的话,他们一定会喝彩:‘好,普启涅罗!好,太好了!’”

第十七夜

听月亮所讲的吧:“我看到了一位升为军官的海军学生,第一次穿上了他漂亮的制服。我看到一位穿上晚礼服的年轻姑娘。我看到了一位王子的年轻爱妻,穿着节日的圣装,非常快乐。不过任何人的快乐也比不上我今晚所看到的那个孩子——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她获得了件蔚蓝色的衣服和顶粉红色的帽子。她穿戴好了,大家都叫把蜡烛拿过来照明,因为我的光线,从窗子照进去,还不够明亮,所以必须有更强烈的光线才成。

“‘明天你应该到外面去散散步!’她的母亲说。这位小宝贝朝上面看了看自己的帽子,朝下面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禁露出幸福的微笑。”

“‘妈妈!’她说,‘当那些小狗看见我穿得如此漂亮的时候,它们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第十八夜

“我曾经和你谈过庞贝城,”月亮说,“这座城的死尸,现在又回到有生命的城市中来了。我知道另外一个城:它不仅是一座城的尸骸,而更是一座城的幽灵。凡是有大理石喷泉喷着水的地方,我就似乎听到关于这座水上浮城的故事。是的,喷泉可以讲说这个故事,海上的浪花也可以把它唱出来。茫茫的大海上常常飘着一层雾气——这就是它的未亡人的面罩。海的新郎已经死了,他的城墙和宫殿成了他的陵墓。你知道这座城吗?它从来没有车马在街上行走。这儿只有鱼儿游来游去,只有黑色的贡杜拉在绿水上像幽灵似的闪过。”

“我把它的市场——它最大的广场——指给你看,”月亮继续说,“你看了一定会以为你走进了一个童话的城市。草在街上宽大的石板缝间长出来,在清晨的迷茫中成千上万的驯良鸽子绕着一座孤高的塔顶翱翔。在三面围绕着你的是一系列的走廊。在这些走廊里,土耳其人默默地坐着抽他们的长烟袋,漂亮的年轻希腊人倚着圆柱看那些战胜品:高大的旗杆——代表古代权威。许多旗帜在倒挂着,如哀悼的黑纱。有个女孩子在这儿休息。她已放下了盛满了水的沉重的水桶,但背水的担杠依然搁在她的肩上。她靠倚着那根高大的旗杆站着。”

“你在你面前看见的不是一个虚无飘渺的宫殿,而只是一个教堂,它镀金的圆顶和四周的圆球在我的光中反射出亮光。那上面雄伟的古铜马,像童话中的古铜马一样,曾经有过多次的旅行。它们旅行到这儿,又从这儿走到别的地方去,最后又回到这儿来。”

“你看到墙上和窗上那些华丽的颜色吗?这好像是一位天才人物,为了满足小孩子的要求,把这个奇怪的神庙装饰过了一番似的。你看见那圆柱上长着翅膀的雄狮吗?它上面的金依然在发着亮光,但它的翅膀却掉了。雄狮已经死了,因为海王已经死了。那些宽大的厅堂也空了,曾经挂着贵重艺术品的地方,现在只是一片颓废的墙壁。”

“过去只有贵族可以行走的走廊,现在却成了叫花子休息的地方。从那些深深的水井里——也许是从那‘叹息桥’旁的牢狱里——发出一片叹息。这同从前金指环从布生脱尔抛向海后亚得里亚时快乐的贡杜拉演奏出的手鼓声一模一样。亚得里亚!让烟雾把你掩盖起来吧!让寡妇的面纱罩着你的躯体,盖着你的新郎的陵墓——虚幻的大理石砌的威尼斯城——吧!”

“我向着下面的一个大剧场看,”月亮说,“整个屋子挤满了观众,因为有一位演员今晚第一次出场。我的光照到墙上的一个小窗口上,一个化好装的面孔紧贴着窗玻璃。这就是今晚的主角。他武士风格的胡子密密地卷在他下巴的周围;但这个人的眼里却闪着泪光,因为刚刚曾被观众嘘下了舞台,而且嘘得十分有道理。可怜的人呀!不过在艺术的王国里是不容许有低能的人存在。他有深厚的感情,他热爱艺术,但是艺术却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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