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多么美啊!’她说,‘看,它是多么安静,多么皎洁!’”
“她把灯吹灭了,这个温暖房间立刻变得一片漆黑。可是我的光在亮着,亮得跟他的眼睛一样明亮。女人呵,当一个诗人在歌唱着生命的神秘的时候,请吻一下他的竖琴吧!’”
第十二夜
“我给你一张庞贝城的图画吧,”月亮说,”我是在城外,在人们所谓的坟墓之街上。这条街上有许多庄严的纪念碑。在这里,欢乐的年轻人们,头上戴着玫瑰花,曾经一度和拉绮司的美丽的姊妹们在一起跳过舞。可是如今,这儿是一片死的沉寂。为拿破仑政府服务的德国雇佣兵有的在站岗,有的打纸牌,有的掷骰子。从山那边来的一大群游客,由一位哨兵陪伴着,走进了这个城市。他们想在我的明朗的光的照耀中,看看这座从坟墓中诞生的城市。他们的看到了熔岩石铺的宽广的街道上的车辙,看到许多门上的姓名以及还留在那上面的门牌。在一个很小的庭院里他们看到一个镶着贝壳的喷水池,可是现在没有泉水射出来了;而那些金碧辉煌的、由古铜色的小狗看守着的房间里,再也没有歌声传出来了。”
“这是一座死城。只有维苏威火山在唱着它无休止的颂歌,人类把它的每一支曲子叫做‘新的爆发’。他们去拜访维纳斯的神庙,它是用大理石建的,白得放亮;那宽广的台阶前就是高大的祭坛。新生的垂柳在圆柱之间冒出来,天空诡异的蔚蓝色。漆黑的维苏威火山成为这一切的背景。火不停地从它顶上喷发出来,像一株松树的枝杈。反射着光亮的烟雾,在静寂的夜中飘浮着,像一株松树的树冠,但它的颜色鲜红的像血一样。”
“这群游客中有一位女歌唱家,一位真正的伟大的歌唱家。她受到欧洲的第一等城市里看过她受到人们的崇拜。当来到这悲剧舞台的时候,他们都在这个圆形剧场的台阶上坐下来;正如许多世纪以前一样,总算有一块小地方坐满了观众。情形仍然像从前一样,没有改变;它的侧面是两面墙,它的背面是两个拱门——通过拱门观众可以看到在远古时代就用过的同一幅布景——自然:苏伦多和亚玛尔菲之间的那些高山。”
“这位歌唱家一时兴起,走进这幅古代的布景中去,歌唱起来。这块地方给了她灵感。她使我想起阿拉伯的野马,在原野上奔驰,它的鼻息宛如雷一般,它的红鬃飞舞——她的歌声是和这它样的轻快而又肯定。又使我想起在各各他山十字架下悲哀的母亲——她的苦痛的表情是那么地深刻。此时正如千余年前一样,四周响起了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美妙的歌声,天才的歌者!’大家都欢呼着。”
“三分钟后,舞台空了。一切就这么消逝了,声音没有了;游人也走了,只剩古迹还是立在那里,没有改变。千百年以后,当谁也再记不起这片刻的喝彩的时候,当这位美丽的歌者、以及她的声调和微笑被遗忘了的时候,当这片刻对于我来说也将成为逝去的回忆时,这些古迹仍然不会改变。”
第十三夜
“我朝一位编辑先生的窗子望进去,”月亮说,“那是在德国的某个地方。这里有很精致的家具、还有许多书籍和一堆报纸。里面坐着几位青年人。主人站在书桌旁边,计划评论两本书——都是青年作家写的。”
“‘这一本是刚刚送到我手中的,’他说。‘我还没有读它呢,它的装帧很美。你们觉得它的内容怎样呢?’”
“‘哦!’一位客人说——他自己是一个诗人。‘他写得很好,不过有点啰嗦了,可是,作者是一个年轻人,诗句还可以写得更好一点!思想是很健康的,只不过是平庸了一点!但是这也没什么,我们不能总是遇见新的东西呀!还是可以的!但作为一个诗人,他不会有什么大成就。他读了很多的书,是一位出色的东方学问专家,具有正确的判断力。为我的《家常生活感言》写的那一篇很好书评的人就是他。我们应该对这位年轻人多些尊重。’”
“‘我认为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糊涂蛋!’另外一位先生说。‘写诗最忌讳的莫过于平庸乏味。它是不能突破这个樊篱的。’”
“‘可怜的家伙!’第三位说,‘他的姑妈还认为他了不起呢。编辑先生,为你新近翻译的一部作品搞到许多定单的人,就正是这位的姑妈——’”
“‘热心的女人!唔,我已经简要地把这本书介绍了一下。他肯定是一个天才——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是诗坛里的一朵奇葩!装帧也很美,可另外的那本书呢——我想作者是想要我买它的吧?我听到人们称赞过它。他是一位天才,你说对不对?’”
“‘是的,大家都是这么说,’那位诗人说,‘不过他文风有点狂妄。只是标点符号还说明他有点才气!’”
“‘如果我们斥责他一通,让他受点挫折,对于他是有好处的;否则他会自命不凡。’”
“‘可是这不近人情!’第四位大声说。‘我们不要借一些小错误来发挥吧,我们应该对于它的优点感到高兴,虽然它的优点也很多。他的文采超过了他的同行。’”
“‘老天爷啦!假如他是这样一位真正的天才,他就应该能承受尖锐的批评。私下称赞他的人够多了,我们不要把他的头脑弄昏吧!’”
“‘他简直就是一个天才!’编辑先生写着,一般粗心大意之处是偶尔有之。在前面我们就可看出,他会写出不得体的诗句——那儿可以发现两个不协调的音节。我们建议他学习一下古代的诗人……”
“我走开了,”月亮说,“我向那位姑妈的窗子望了进去。那位被称赞的、不狂的诗人就坐在那儿。他得到所有的客人的尊敬,非常快乐。”
“我去找另外那位诗人——那位狂诗人。他也在一个恩人家里和一大堆人在一起。人们正在这里谈论那另一位诗人的作品。”
“‘我也将要读读你的诗!’恩人说,‘不过,老实说——你们知道,我是从不不说假话的——我想从那些诗里找不出什么伟大的东西。我觉得你太狂了,太荒唐。但是,我得承认,作为一个人你是值得尊敬的!’”
“一位年轻的女仆人在墙角坐着,她在一本书里读到这样的话:天才的荣誉终会被尘土埋没,
只有平庸的材料获得人称赞。
这是个古老古老的故事,
然而这故事却是每天在重演。”
第十四夜
月亮说:“在树林的小径旁有两座农家的房子。它们的门很矮,窗子高低不齐。在它们的周围长满了山楂与伏牛花。屋顶上长有青苔、黄花和石莲花。那个小小的花园里只种着白菜和马铃薯。可是篱笆旁边有一株接骨木树在开着花。树下坐着一个小女孩。她的一双棕色眼睛凝望着两座房子之间的那株老栎树。”
“这树的树干很高,却枯萎了,它的顶已经被砍掉了。鹳鸟在那上面筑了一个巢。它在巢里立着,用尖嘴发出啄啄的声响。一个小男孩子走出来了,站在小姑娘的旁边。他们是兄妹。”
“‘你在看什么?’他问。”
“‘我在看那鹳鸟,’她回答说:‘我们的邻居告诉我,说它今晚要带给我们一个小兄弟或小妹妹。我现在正在望,希望看见它怎样飞来的!’”
“‘鹳鸟什么也不会带来!’男孩子说。‘你可以相信我的话。邻人也告诉过我同样的事情,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她在大笑。所以我问她敢不敢向上帝赌咒!可是她却不敢,所以我知道,鹤鸟的事情只不过是大人们对我们小孩子编的一个故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