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注意到赫尔珈,只有几只喜鹊在她坐着的那株树顶上蹦跳,鸣叫。这些鸟儿,怀着大胆的好奇心,向她跳过来。可是她只是眨了一下眼,它们就逃走了。它们看不懂她,甚至她对自己也不懂。
在她垒的那个坟墓旁边仍然立着那个木棍做成的十字架——这是神甫死前留下的。小赫尔珈把它拿起来,心中考虑着一件事情:她把它插在坟墓顶上,竖在神甫和死马的上面。悲伤的回忆让她又落泪了。她怀着悲痛的心情,在坟墓四周的土上划出许多十字,就像一道整齐的篱笆。当她用手划十字的时候,手上的蹼就像破烂了的手套似的脱落下来了。当她在泉水里洗手时突然发现她的手是那么柔嫩,然后她又在坟墓和她之间的空中划了一些十字。然后她的嘴唇哆嗦起来,她的舌头在动;那个神圣的名字——她骑马穿过树林的时候,曾听许多人唱过,念过很多次——也从她的嘴里飘出来了。她念:“耶稣基督!”
青蛙的皮脱掉了,她又成了一个美丽的少女。但是她的头疲倦地低垂下来;她的身体需要休息,于是她就睡着了。
但是没睡多长时间。到半夜的时候,她醒来了。那匹死了的马出现在她面前,生命的光辉从它的眼里和受伤的脖子上射出来。它旁边站着那个被杀死的神甫。像威金女人说过的那样,他比“巴尔都更好看”。而且像有火焰笼罩着她。
他温存的大眼睛发出一种肃穆的光辉,视线里透着公正和锐利。这种视线仿佛穿透这个被考验者的灵魂。小赫尔珈全身颤抖起来,她的记忆复苏醒了,就像是在世界末日来临的那天一样。神甫为她做过的每一件事,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现在好像都有了生命。她明白了,在考验的这段时间里,当泥土和灵魂的产物在斗争和挣扎着的时候,爱在保护着她。她现在知道了,她一直在感情用事,没有实在地为自己做过一件事。她想得到的都得到了,而且上帝在指引她。她在这能看透人心的神力面前谦卑的、惭愧地垂下头来。在这一刹那,她好像看见了一道纯洁的火焰,一道圣灵的光芒。
“你这沼泽的女儿!”神甫说,“你是从泥土里、从沼泽地里出生的。你们将从土里获得重生。你身体里的阳光——它不是在太阳里产生的,而是上帝产生的——将会自然地回到它来的地方去。所有灵魂都能得救的,不过让生命成为永恒却要走漫长的路程。我是从死人的国度里回来的。你也会走过幽长的峡谷。到达光辉灿烂的山国——在那里只有慈悲和美满。我不能带你到赫得埠去接受基督的洗礼。你得到沼泽地里去,拔起你的生命之根。你得付出实际的行动才能获得超生。”
他们越过树林和荒地,河流和池塘,一直到达荒野的沼泽。他们在沼泽上面转圈奔驰。这位信仰基督的神甫高高地举起十字架:它像金子一样闪亮,他的嘴里唱着弥撒。小小的赫尔珈也附和着,像一个孩子跟着母亲似的唱。她晃动着香炉。一股神奇的、强烈的异香从里面飘出来,使得沼泽地里的芦苇和草都开出了花朵。所有的嫩芽都从深泥底下长出来。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长出来了。一朵大睡莲,展开花瓣像绣花地毯一样。这花毯上躺着一位年轻美丽的、睡觉的女人。小赫尔珈以为她就是她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但她看到的是她的妈妈——沼泽王的妻子:从尼罗河上来的那位公主。
神甫下令,把这个沉睡的女人抱到马背上来。但马儿却被她的重量压垮了,它的身体好像只是飘在风中的一块裹尸布似的。然而那个神圣的十字架却增加了这个缥缈的幽灵的气力,所以他们才能从沼泽向坚实的陆地奔来。这时威金人堡垒里的鸡打起鸣来;那些幽灵就在空气中弥漫的烟雾里消逝了。只剩下母亲和女儿面对面站着。
“我是在深水中看到我的倒影吗?”母亲问。
“我在那光滑的水面上看到的东西,也是我的倒影吗?”女儿大声说。
于是她们走到一起,紧紧拥抱着。母亲的心跳得很快,她知道其中的缘故。
“我的孩子!我心中的花!我的在深水里出生的莲花!”
她又拥抱了一次她的孩子,黯然落泪。对于小赫尔珈来说,眼泪便是新生命和爱的洗礼。
“我是穿着天鹅的羽衣飞到这里来的,后来我脱掉了它!”母亲说,“我沉到流动的泥泞里去了,沉到沼泽的污泥底下去了。污泥底下像一堵墙,牢牢地把我围住。但是没多长时间我就感到有一股新鲜的激流,一种力量拉着我越陷越深。我感到我眼皮发现睡意甚浓。我睡着了,并且做梦。我感觉自己好像又躺在埃及的金字塔里,然后那根晃动着的赤杨枯枝——它之前在沼泽的水面上让我感到害怕——却一直立在我的面前。我看着它树皮上的褶皱;它们发出各种颜色的光彩;就像象形的文字;我盯着看的原来是一个木乃伊的匣子。匣子打开了,一位一千岁的老国王从里面走出来。他就像木乃伊长得漆黑,发出好像树上蜗牛或沼泽地的肥泥那种颜色的光。他到底是沼泽王,还是金字塔里的木乃伊,我毫不知情。他用胳膊死死抱住我,我感觉自己快死了。当我感到胸口上有点温暖的时候,又恢复了知觉;这时我发现胸口上站着一只小鸟,它振动着翅膀,轻声地唱着歌。它从我的胸口上起飞,向沉重漆黑的泥顶飞去,有一条长长的绿带把它和我系在一起。我听到、同时也明白它渴望的声音:‘自由!阳光!到我父亲那儿去吧!’于是我就想起了住在那阳光灿烂的故乡的父亲、我的生活和我的爱。于是我解开这条绿带,让鸟儿能向我的故乡的父亲飞去。从这一刻起,我就再没做过梦了。我睡着了,又长又沉的一觉,直到这会儿和谐的声音和香气将我叫醒、将我解脱为止!”
“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鹳鸟爸爸说,“我们现在可以相互了解,虽然我们嘴的形状有点不同。你们今天晚上来了,这是最幸运的事情。明天我们——妈妈,我和孩子们——就要走了!我们要飞回到南方去!是的,请你们看我一眼吧!我是从尼罗河来的一个老朋友呀;妈妈也是如此——它是嘴硬心软。它总是说,公主会找到解救自己的办法的;我和孩子们把天鹅的羽衣叼到这儿来。啊,我太高兴啦!我现在还在这儿,太幸运啦!天一亮,我们准备从这儿出发,我们整群鹳鸟!你跟在我们后面飞,你们就不会迷路。而且,我和孩子们还可以照顾你们!”
“那朵莲花,我也得带走,”这位埃及的公主说,“它也穿上天鹅的羽衣,和我一起飞!我把这朵心爱的花带走,这样所有问题就解决了。回家去喽!回家去喽!”
不过,赫尔珈说,她要先去看看她的养母——那个慈爱的威金女人,要不她就不会安心地离开丹麦这个国家。关于她养母的每一份甜蜜的回忆,每一句关爱的话,和养母为她流的每一滴慈爱的眼泪,现在都涌上她的心头。在这个时刻,她觉得这个威金女人是她的最爱。
“是的,我们当然要到威金人的家里去!”鹳鸟爸爸说,“妈妈和孩子们都在那儿等着我们呢!他们一定会把眼睛睁得很大,把翅膀拍得很响的!是的,你看,妈妈现在从不啰嗦——妈妈的话总是言简意赅!我这就大叫一声,通知他们我们来了!”
鹳鸟爸爸嘴里没出一个声响。然后他和天鹅们就向威金人的堡垒飞去。
堡垒里的人还在沉睡。威金人的妻子入睡得最晚,因为赫尔珈跟神甫在三天前失踪了,她非常着急。肯定是赫尔珈帮他逃跑的,因为她马厩里的一匹马不见了。是什么力量使这种事情发生的呢?威金女人寻思着她所听到的关于神甫的事迹和那些信仰他、追捧他的人。她的这些想法在梦里变成了现实。她感觉她依旧是睁着眼睛坐在**思考,外面是伸手续不见五指。大风暴逼近了:她听到海浪在北海和卡特加海峡之间来回翻滚。那条海底下能把整个地球盘住的巨蛇,正在**。她梦见众神灭亡的日子到了;异教徒所谓的末日“拉格纳洛克”到了:在这天,所有事物都会灭亡,包括那些伟大的神祗也会灭亡。战斗的号角吹响了;众神骑在虹上,穿着盔甲,要作最后一次搏斗。长着翅膀的女神飞在他们前面;最后面跟着的是阵亡战士的幽灵。在他们四周的天空闪耀着北极光,然而黑暗仍然占有优势。这是一个令人恐惧的时刻。
“白基督!”她高呼道。在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她吻了这个丑陋的青蛙孩子的额头。随后她的青蛙皮就褪掉了,小赫尔珈露出了她的美貌,她的眼睛放着光彩,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温柔过。她吻了养母的手,因为她曾在那艰苦的受考验的日子里给予她无限的关爱。她祝福她,她感激她,因为她给她启迪了一种思想,因为她告诉了她一个经常念的名字:“白基督”。然后漂亮的赫尔珈变成了一只美丽的天鹅,飞上天空。她展开双翅,发出一种像一群候鸟飞过高空时的声响。
威金女人这时醒过神来了,外边的振翅声仍旧可以听见。她知道,这是鹳鸟该离去的时候了;她知道,她听到的就是它们的声音。她真希望再看它们一次,在它们离开的时候和它们道别!于是她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她看到鹳鸟在邻居的屋脊上整齐地排列着。有的鹳鸟站在树枝上,有的在庭院的上空盘旋。但在她的对面,在那口井边——小赫尔珈常常坐的地方,做出野蛮的样子来吓她——有两只天鹅正在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她。所以她就想起了她的梦——这梦依然在她的脑海中萦绕,如真事一般。她在想着小赫尔珈,她在想着那个神甫。于是她心里感到无比的欣慰。
那些天鹅扇着双翼,低下头,像是在向她致敬。威金人的妻子向它们伸出双臂,她似乎明白它们的意思。她含着泪微笑,回忆起了很多往事。
所有的鹳鸟都飞到空中,扇动着翅膀,嘴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一齐朝南方飞走了。
“我们不再等天鹅了,”鹳鸟妈妈说,“如果她们要跟我们一起去,那最好立刻就来!我们不能因为待她而让鹬鸟飞到我们前面。像我们这样的大家庭在一起飞是多么漂亮,别和鹬鸟和千鸟那样,男女分开来飞——坦白说,那太不美观了!那里的天鹅又在扇着翅膀做什么呢?”
“每种鸟儿都有自己的飞行方式,”鹳鸟爸爸说,“天鹅排成一条斜线,白鹤排成一个三角形,鹬鸟排成一个蛇形!”
“这就是我所曾经说过的那些高山吗?”穿着天鹅羽衣的赫尔珈问。
“那是飘在我们下面的夹带暴风雨的云块。”妈妈说。
“那些飘在高处的白云是什么呢?”赫尔珈问。
“那些是覆盖着不会融化的积雪的高山。”妈妈说。
他们飞过峻峭挺拔的阿尔卑斯山,向蔚蓝的地中海进发。“非洲的陆地!埃及的海滩!”穿着天鹅羽衣的尼罗河的女儿高兴地喊。这时她在空中看到一条浅黄色的、波纹形的缎带——她的故乡。
所有的鸟儿都见到了这一情景,所以它们加速飞行。“我已经闻到尼罗河的泥土气息和湿青蛙的气味!”鹳鸟妈妈说,“这叫我直流口水!是的,现在我们可以吃到了。你们会见到秃鹳、白鹤和朱鹭!它们都和我们是同一类的,虽然它们一点不如我们好看。它们喜欢摆架子,特别是朱鹭。埃及人把它惯坏了,他们把它装满香料,制成木乃伊。我却愿意装满青蛙,你们也是这样的,而你们也做得到!与其死后风光,不如没死时吃个痛快。这是我的观点,而我总是不会错的!”
“现在鹳鸟飞来了。”住在尼罗河岸上的那个有钱人说。那位皇室的主人,在绚丽的大厅里,躺在豹皮制成的垫子上。他半死不活,只在等待那从北国的沼泽地里采回来的莲花。他的家人和仆人都在他的周围守候。
这时有两只洁白的天鹅飞进大厅里来了。它们是和鹳鸟一起飞回来的。它们脱下光亮的羽衣,于是两个漂亮的女孩就出现在大家面前。她们两人的模样完全相同,像两颗珍珠。她们对这老态龙钟的老人鞠躬,她们的长头发披散在脑后。当赫尔珈低头看着她的外祖父的时候:他的双颊泛红,他的眼睛散发光彩,他僵硬的身躯就有了生命力。这位老人站起身;变得年轻而又健壮。女儿和外孙女和他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好像她们刚从噩梦中醒来,现在来祝他早安。
整个宫廷里充满了欢乐。那只鹳鸟的窝里也充满了欢乐,那是因为窝里现在有了美味的食物——不计其数的青蛙。此刻那些学者们连忙记下关于这两位公主和那朵能治病的花的简要经过。对于这个家庭和国家来说,这是一件大事。那对鹳鸟夫妇依照自己的模式把这故事讲给它们的家族成员听,不过它们得先吃饱了,否则它们宁肯做其他的事情也不肯听故事。
“嗯!你终于成为一个人物了!”鹳鸟妈妈低声说,“这是毋庸置疑的了!”
“咳,我哪是什么人物呀?”鹳鸟爸爸问,“我做什么了吗?啥都没有做!”
“你做的事情比所有人都多!没有你和孩子们,那两位公主只怕永远都回不到埃及了,也治不好那个国王的病。你是一个英雄!你肯定能得到一个博士学位,我们的子孙后代将会继承它,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你的样子很像一个埃及的博士——至少在我的眼中是这样!”
“那段话我不能都表达出来!”鹳鸟爸爸说。他把他在屋顶上听到的话,在窝里讲出来。“他们讲得那么深奥,显得那么聪明和渊博,所以他们很快就获得了学位和礼品,甚至连那个厨师都受到了特别的夸奖——可能是因为他的汤做得好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