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送董邵南序（第1页）

送董邵南序

【题解】

董邵南，寿州安丰县（今安徽寿县）人，接连几次应进士考，落第而去，往游河北。韩愈跟他相交，临别为他作了赠序，并有赠诗《嗟哉董生行》表示委婉的挽留之意。赠诗共三十九句：“淮水出桐柏，山东驰悠悠，千里不能休。淝水出其侧，不能千里百里入淮流。寿州属县有安丰，唐贞元时，县人董生邵南隐居行义于其中。刺史不能荐，天子不闻名声，爵禄不及门。门外惟有吏，日来征税更索钱。嗟哉董生朝出至夜归读古人书，尽日不得息。或山而樵，或水而渔。入厨具甘旨，上堂问起居。父母不感感，妻子不咨咨。嗟哉董生孝且慈，惟有天翁知，生祥下瑞无时期。家有狗乳出求食，鸡来哺其儿，啄啄庭中拾虫蚁，哺之不食鸣声悲，徬徨踯躅久不去，以翼来覆待狗归。嗟哉董生，谁将与俦?时之人夫妻相虐，兄弟为雠，食君之禄而令父母愁，亦独何心?嗟哉董生无与俦!”河北藩镇割据称雄，招引豪杰，扩张势力，董生去到那里谋求出路显然是隐伏某种危险的，然而文中只能隐约其词地讽劝朋友。文题一作《送董邵南游河北序》。

燕、赵①，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②。董生举进士③，连不得志于有司④，怀抱利器⑤，郁郁适兹土⑥。吾知其必有合也⑦。董生勉乎哉⑧!

夫以子之不遏时⑨，苟慕义疆仁者⑩，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

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注释】

①燕、赵：古代国名，战国时代，燕国大略占据今辽宁西部、河北北部，赵国大略占据今河北南部和山西、河南部分地方。

②感慨悲歌之士：即指燕国荆轲、高渐离等豪侠义士。感慨，也作“慷慨”，情绪激昂，要为正义事业而奋起抗争。悲歌，高唱悲壮的歌曲。《史记·刺客列传》：“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

③举进士：被乡里推荐赴都城长安参加进士考试。举，推举，推荐。

④有司：主管官员，文中指主持进士科考试的礼部官员。

⑤利器：精良的器物，这里比喻政治才能。

⑥郁郁：心情郁闷，很不得志。

⑦有合：有所遇合。古代有才之士得到当权人物的赏识任用称作遇合；反之，则为怀才不遇。

⑧勉乎哉：努力吧!文中含有促其提起警惕之意。下文又用此语，反复提醒。

⑨时：时机。

⑩苟：假设连词，如果。

矧：进层连词，况且，何况。

化：教化，包括当权者的行政措施和表率作用。移易：改变。

恶：疑问代词，用法同“何”。

聊：姑且、暂时。吾子：比称“子”含有亲昵意味。卜：占卜。古有“卜以决疑”的习俗，这里表示判定的意思。

吊：祭奠，凭吊。望诸君之墓：战国时，燕昭王任乐毅为上将军，他率领诸侯军队，攻占齐国七十馀城，后遭陷害，奔往赵国，封望诸君，他的墓在今河北省邯郸市西南。乐毅是忠臣，这里是要董生到了河北劝告称霸一方、不服朝廷管制的藩镇归顺朝廷。

昔时屠狗者：指隐居民间、屠狗为业的侠义之士，这里是要董生以义士为榜样，自勉自励；同时要他劝说河北义士都来为朝廷效力。

谢：致意。

明天子：圣明天子，称颂皇帝的说法。

仕：做官任职。

【新评】

河北是藩镇割据势力盘踞之地，韩愈在这篇赠序中想要对朋友往游河北发出警示，免被坏人所利用，但又不便明说，只得通过暗示、忧虑、隐喻透出这种信息，形成一种特有的风格。文中先说“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又说“风俗与化移易”，暗示河北诸侯并非忠义之辈，连用两句“董生勉乎哉”，深表忧虑和警戒。文章最后举出历史人物为榜样，劝告河北豪杰义士出来报效朝廷，自然董生应当留在京城也就不言而喻了。这篇短文只有一百多字，然而寄托深远，曲折有致，是一篇很有分量、很精彩的文章，可以看出善于以短寓长的娴熟技巧。刘海峰说：“微情妙旨，寄之笔墨之外，昌黎平生作文，不欲托《史记》篇下，独此为近。”评语点出了本文寄托深远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