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霞听得一愣,大叔这竟是在帮周延说话,难不成安第斯山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哈维尔说了长长一段话:“我是专门做羊驼绒制品的手工艺人,现在很多中国人都知道我了,喜欢上了我做的商品,但是我们的小羊驼之所以被那么多人喜爱,不仅仅是因为我的手艺好,这其中还有卡门家传的绒毯编织技术,后来又加入了你们苏州绣娘的刺绣技艺,还有许多别的元素叠加在一起,才让我们的产品越来越完美,市场认可度也越来越高。在秘鲁当地,像我这样的手艺人不少,我是幸运地遇到了你才获得了走出大山的机会,他们没有我这样的幸运,我又为什么不像周建议的那样,想办法把这份幸运和他们分享?霞,只要你愿意借助进博会的平台扩大秘鲁民间手工艺品在中国市场、甚至是国际市场上的销路,我愿意无条件协助你,与这些手艺人取得联系。”
哈维尔越往下说,殷霞越沉默,脸也悄悄地红了,两人通话结束后,她开始深深地反思。
“周延真的没有胡闹,否定他的提议,原因是我自己因为幸运驼的生意好,公司又发展了这么多年,业务量一直在上升,就变得目光狭隘了,局限进了一个舒适区,不敢再做冒险的事,也不敢再创新。”
殷霞找来谢婷、张颖,以及另外几位公司骨干,大家一起开会研究新的业务发展方案。
谢婷无论干什么事也没让老板失望过,听完殷霞的陈述,她立即举双手赞成:“殷总,从2018年第一届进博会到现在,咱们公司已经连续参加了七届,无论产品上做过多少改进,在四叶草里的展览也开始显得缺乏新意,有些苍白了,所以我认为是时候做出更大的改变,让咱这进博全勤生焕发出新活力了!”
张颖也不住点头:“可不是,假如能在第八届进博会开始之前,开辟出新赛道来拓展咱们产品的portfolio,引入更多新品录,我认为不仅我们公司能从中受益,说不定还真的可以帮更多秘鲁手工艺者将他们制作的工艺品打入国内市场,带动更多的当地人脱贫致富,这种好事咱们不做,又该由谁来做?”
咱们不做,又该由谁来做。
当天晚上,殷霞一直在公司呆到深夜。周延从秘鲁带回来的样品摆在案头,她仔细欣赏每一件,其中一只用火山陶土烧制的赭红色普拉卡小牛摆件令她爱不释手。
她早就了解来自普诺高原的普卡拉公牛那引人入胜的远古文化背景,它是高原农耕文化的守护图腾,制陶时多使用赭红色火山陶土,再用红、蓝、金、白等颜色的矿物颜料进行彩绘,然后烧制出圆润饱满的公牛形象,意义上象征着驱邪纳福,经常给人成对置放于屋顶或者室内。
秘鲁国家多火山带,尤其以北部的皮乌拉、中部的安第斯山区最为集中。火山喷发后,火山灰或者浮石经水热蚀变与风化,转化为含蒙脱石、水铝英石等成分的黏土,与火山玻璃、铁锰氧化物以及少量长石、石英相混合,形成可塑坯料,常被称为是火山陶土或者火山矿泥。火山陶土富含铁、铝、火山灰颗粒,质地细腻、粘性强、耐高温,是古印加文明中制作陶器的重要原料。它们多采自火山脚下的黏土层,“从土到器”的制作过程十分复杂,需要经过晾晒、粉碎、过筛,并陈腐数月,以去除坯泥中的杂质和增加其韧性。
火山陶土制作陶器的起源,可一直追溯至前哥伦布时期的维库斯、莫切、纳斯卡文明,距今已超过2000年,当时印加帝国的手工艺人擅长整合各地陶艺,哪怕后来经历了殖民时期,原住民仍然坚持使用古法烧制,因此这种制陶方法不仅没有被欧洲工艺取代,还沿袭到了今天,库斯科、阿雷基帕、拉奇等地的古老村落里,还完整保留着古法烧制陶器的流程,而皮乌拉地区的丘卢卡纳斯更是秘鲁的三大地理标志陶艺产区之一,传承了维库斯文化的烟熏还原烧制法。
与中式超过1000摄氏度的制陶工艺不同,秘鲁的手工艺人通过手工拉坯(或者说捏塑),再施以天然泥釉,然后送入木柴窑,在窑内焚烧芒果叶、棕榈叶等燃料产生浓烟,缺氧环境可以让陶土中的铁还原成黑色或者深褐色,像这样反复进行两到三轮烧制,温度控制在700到900摄氏度之间,陶坯就会形成温润的哑光质感与深浅不一的棕黑釉色。另外陶器上绘制的纹样也多为几何线条、波浪纹,据说他们这种图案设计的灵感是源自安第斯山脉、河流与星辰等等。
最令她感到惊喜的是在这些工艺品中,竟然还发现了一件阿瓦珺瓷瓶。这种瓷器的制作也很有故事,它是由秘鲁北部亚马逊雨林原住民阿瓦珺人中的女性主导、向族人口传心授的传统手艺,至今已传承了千年也还没有流失。这种陶艺,蕴含着史前亚马逊丛林人类的生活与信仰,2021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阿瓦珺部落中的女性长者通常被称为是“杜库格女智者”,她们的制陶手法以泥条盘筑、露天柴烧、树脂封釉、几何纹饰为主要特征,将制作的陶器当成是阿瓦珺人宇宙观与身份认同的物质载体,陶器兼具炊具、酒器的实用功能与仪式感,那又是女性表达身份与家族荣誉的象征。
对拉美国家的偏远乡村而言,手工陶艺是制作者重要的家庭收入来源,这些工艺制作非常环保,全程无添加化学药剂,烧窑用的燃料多为当地可再生资源,却正面临年轻匠人流失、批量机器仿制品冲击的时代挑战,如果能通过公平贸易组织,比如像中国进博会这样的平台销往全球,说不定就能挽救这项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避免它从人类文明发展的历史长河中消失。
除去火山陶土制品,这批样品中还有作为莫切文化标志的传统马镫形流壶,以及羊驼、美洲驼、人形神像、鸟形哨壶等雕塑或摆件,这些手工艺品,无论哪一种在进博会场景中都很有可能成为极佳的视觉符号,能和羊驼玩偶一样受到消费者的追捧,殷霞完全能想象周延搜集这些器物花了多大的心思,苏珊娜又如何在尽心尽力地帮他,所以周延向她提出想法是认真的,她不应该往他头上泼冷水。
殷霞在凌晨十二点后拨通了胡大海的手机,她实在等不到早上上班时。
如以往一样,铃声没响几下胡大海就接听了,急促地问:“殷总,是备展工作出了什么问题吗?”
殷霞疲倦地揉一揉额头,笑道:“这样的筹备工作差不多重复八年了,从没有展位而努力争取到疫情期间采用双模式参展,什么样的大风大浪咱们没经历过?现在不太可能还会遇到什么大问题。可我这么晚了还打扰您,也正是因为一切都太平静了,没有问题出现了,反而感到不安。”
胡大海听出她话里有话,微微感到吃惊,却又说不清原因的觉得这电话来得并不突然,沉吟片刻,他问道:“你是不是在考虑什么新计划,又觉得阻力很大,难以实施?”
山东汉子始终是那样直爽,无论什么时候和他谈事情也不喜欢拐弯抹角。并且经过七届进博会的磨合,他和殷霞之间的默契程度也到了无需长篇大论的解释,仅凭简单几句话就能让对方猜出自己想表达什么意思,所以艰涩的谈话在他们之间总会变得流畅,殷霞也总能放下思想包袱畅所欲言。
“没错,我正在构思一个中秘手工艺共生计划,纳入计划的产品种类不仅仅局限于羊驼绒手工织物,而是可能涵盖任何来自秘鲁、甚至是拉美其他国家的手工艺品,宗旨主打原生、天然,只要符合这两项简单要求,就可以申请加入我们的共生计划。”
殷霞一口气说出这几个小时以来在脑子里打转的构思,是胡大海的直率给了她大胆表达的勇气,却不知电话另一头的人在捂嘴偷笑。
“还真不是在备展过程中遇到了难题,但是殷总,你这想法可比之前遇到的任何难题都更难解决呢。”
胡大海这是在打趣,殷霞振奋的情绪却一下子收回来,意识到自己怎么也和周延一样冲动?共生计划立项是大事,难道不应该先好好组织一下语言,甚至将想法写在纸上,形成书面报告提交给进博局领导,才显得慎重吗?
胡大海可没一点责怪她的意思,赞同地说:“其实之前在拉美国家考察一圈,见识了那么多既陌生又新颖好看的手工艺品,我就有不少新想法了。拉美有着大片被阳光、火山、高原与海洋共同滋养的文明土壤,印加文明、玛雅文明、阿兹特克文明,还有莫切文明,无论哪一种都有着可追溯到千年之前的历史,这些古老文明的基因,至今仍烙印在每一件手作、每一首歌谣里,诚如你建议的那样,我们完全可以继续拓展进博会的展台,让更多拉美手艺人在这开放的展会上受益。”
殷霞又高兴了,工作到半夜的疲惫感一扫而空,问道:“所以您同意我的建议?”
胡大海自信满满地向她保证:“当然,你就说个展位面积数吧,只要是在合理范围内,我们都会考虑的。”
殷霞顿时皱了皱眉头,这次她理智地考虑了一会儿才说:“扩大展位面积固然重要,如果招展方能支持我们远山商贸,我先代表公司全体员工向您表示感谢。”
胡大海一惊,意识到他还没真正弄懂殷霞的意图,不解地问:“怎么,其实你不是来找我要更大展位的?”
殷霞又笑了,“当然是要展位,却不是临时的,而是长期的。胡主任,我主张从今年开始,在四叶草展馆合适的户外位置建一个常设展区,前往那里的展商不再是每年定时参展,而是打造一座永不落幕的中秘手工馆,让更多跨国手工艺合作在馆内萌芽,你认为这样的做法可行吗?”
“永不落幕”四个字,重重敲击着胡大海的耳膜,令他的内心也产生了奇异的回响。
国家举办进博会的初衷,不正是想让开放合作共荣的种子在上海这片沃土上生根发芽?不做一锤子买卖,而是与参展商形成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这样的远景,如果在展会持续召开八年后实现,他们从此时开始策划这样的项目,完全可以看作是守正创新之举。
一周后,一份由第三空间文创设计院、哈维尔手工合作社和远山商贸三方联合制作的拟引进新品画册制作完毕,殷霞和周延一起将它带到了胡大海的办公桌上。
抚摸着光滑的彩页封面,闻着册子散发的纸张香气,胡大海心潮起伏,这难道不也算是举办七年进博会后取得的一项成果?印刷在画册里的内容代表着许多手工艺人的希望,也象征着进博未来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