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殷夫人的反应则是极其担忧,她担忧哪吒在降妖时受了伤,不住地绞着手帕,一颗心提在嗓子眼里。
但当夫妻俩在总兵府外看到拖着妖怪的哪吒时,两人都呆住了。
在看到哪吒的第一眼,李靖就认定他不是自己的儿子。他是妖孽。如此小的年纪,居然就开始杀伐。今日可以杀妖,明日是不是就可以杀人?他那只拖着妖怪的手,和寻常四岁孩童抓着糖人的手有什么不同?李靖看不出来。他只看到那只手往后缩了一寸,在心里。自此,李靖与哪吒的关系陷入了冰点,再不复从前。
而殷夫人看到哪吒的第一眼,是质疑。哪吒真的是自己的孩子吗?自己真的可以诞下这样一位神明吗?她看到了哪吒身上的神性——那是一种与凡人完全不同的东西,它在那具小小的稚嫩的身体里透出来,让她感到一丝恐惧和陌生。但殷夫人又看了看哪吒,那的确是自己怀了三年、千辛万苦才生下的孩子。那张脸,那双眼睛,都是她的。
哪吒看见父亲和娘亲在府外等自己,原本非常高兴。他顾不得妖怪,就要朝殷夫人跑去,扬起的小脸上还带着降妖成功后想向母亲邀功的欢喜。
殷夫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抱住他,摸他的头。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个眼神让哪吒的脚步滞了一瞬。
哪吒又往前走了半步。他望向父亲,父亲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什么很糟糕的东西一样。这让哪吒有些手足无措,他只能乖乖站到殷夫人身旁,扯着她的衣袖,希望母亲像之前一样安慰他,拥抱他。
“娘亲。”
殷夫人没有应。
“娘亲。”
还是没有应。
“娘亲!”
哪吒连续喊了好几声,殷夫人都没有回应。是后面的侍女见情况不对,小声提醒了殷夫人,她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殷夫人低下头看着哪吒,手抬起来,原本想抱住他,可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妖怪身上,手堪堪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收了回去。最终她只是转过身,让哪吒跟在自己身后回府。她走在前面,哪吒跟在后面,两人的手都没有伸向对方。
哪吒不明白。他明明是做好事,去降妖替朋友报仇。为什么大家的态度在一瞬间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在降妖前大家都很喜欢哪吒,在降妖后,大家也都很喜欢哪吒,只是那喜欢里多了一层浅浅的忌惮,像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
那天过后,殷夫人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她会替他夹菜,会催他睡觉,会在他练功时端着茶盏在廊下远远望着。但哪吒就是知道,母亲的态度变了。虽然看着和以前一样,但是不一样。有时候母亲望向自己的眼神,会让哪吒暗暗心惊。那不像是一个母亲望向幼子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尊神像。
在这样巨大的孤独与痛苦中,幸好还有桃和陈塘关的孩子们。他们的态度没有改变。他们看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的——他是帮力报了仇的人,是所有孩子的英雄,是可以一起爬树、一起翻墙、一起在巷子里疯跑的朋友。只有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哪吒才感觉自己像一个活人。
虽然发生了这么糟糕的事,但哪吒还是不后悔自己降妖。自从降妖之后,孩子们都把他推崇为小英雄,李靖也不能再把哪吒关在总兵府内了。但哪吒也不爱出去,因为外面的人看他的眼神,比总兵府里面的人还要糟糕。在他们的眼神中,哪吒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人,反而觉得自己是被摆在祭坛上的神像,是用来拜的,不是用来靠近的。
久而久之,除了小伙伴们的邀约之外,哪吒一般不会自己主动出门。但如果附近有妖怪吃人,哪吒还是会去降妖。
桃和她的小伙伴们也努力帮哪吒找着他梦境中的人,但是一直杳无音讯。大家并不想放弃,因为大家非常崇拜哪吒。他们认为,能够帮到哪吒是非常荣幸和自豪的事。
直到汐月来到陈塘关的那天。
那天哪吒莫名就有一种直觉,他需要去总兵府外,有一个人在等他。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感觉得到,那是一种从他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不容商量的笃定,就像他每次梦到那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时心里泛上来的那种酸涩的牵引。所以他拉着侍女姐姐去了总兵府外。
在那家小店里看到汐月的第一眼,哪吒就在心里说:“终于找到你了。”
那一刻,他的心中汹涌澎湃,仿佛海水在倒流,山河在颠倒。一切的一切都不足以形容他看向汐月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第一次见面”的生涩,也没有“久别重逢”的证据。他只是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填上了。
所以哪吒是故意告诉侍女,说自己见过汐月,希望可以引起她的注意,特意放大了声音。果不其然,汐月果然被他吸引了。
听到汐月说她是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才来陈塘关的,哪吒不禁想:你是为了我来的吗?但汐月拒绝了他,说不愿意和他回家。哪吒又想:没关系,不愿意和我回家也没关系,我可以和你一起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转念又有些好奇,那个很重要的人是谁,居然比得过自己?那个你觉得很重要的人,也像我这么厉害吗?可以降妖保护百姓吗?哪吒在心里反复地问。
父亲的到来打断了哪吒和汐月的相处。哪吒不知道为什么汐月明明答应和自己回家了,却看起来那么悲伤。看到她如此伤心,自己觉得好难过。在他的眼中,汐月像一只受伤的小猫,那么可怜,那么可爱。哪吒想要保护她,想要问她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悲伤,无论你有什么样的心事,都可以告诉我,我想要替你解决掉所有的烦恼。
在前厅被母亲拦住,不能和汐月一起离开,这让哪吒非常急躁。但他知道不能在母亲面前表现出来。因为哪吒一直有一种感觉,如果他不能牢牢跟紧汐月,那么汐月就会消失不见。他完全没有办法承受她消失不见的风险,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就觉得心里堵了一块大石头,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哪吒陪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后,就再也坐不住了。他的目光一直在往西厢房的方向瞟,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腕上的金镯。等殷夫人终于放他离开,他立刻迈开步子往西厢房的方向跑,去找她。反正他知道总兵府会让客人住什么样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