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哪吒降妖（第1页）

几日后，炎炎夏日之下，陈塘关的百姓依旧像往常一样生活，并没有为最近的妖患而过度困扰。这样的日子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总兵府内，李靖和手下的府兵正在商议该如何引出那吃人的妖怪。那妖怪是山魈，外形倒是极其好认：人面猴身，黑毛，独脚，长唇遮额，奇丑无比。但关键是此妖极其擅长躲藏，精通匿息之术。李靖和手下此前已多次设下陷阱，奈何那妖怪就是不上当。为此，李靖夜不能寐，日夜焦心。他坐在书房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有时他会忽然搁下笔，望向窗外哪吒院子所在的方向，眉心那道深痕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面前的竹简翻过去，压在桌面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桃是陈塘关这一带的孩子王。她不单单是因为胆子大，桃很聪明，敢拿主意，讲义气，所以大家都很佩服她。比如上次她去和哪吒交朋友那件事，陈塘关的小孩听了父母的话，都非常害怕哪吒。只有桃不但不害怕，反而对他生起了巨大的好奇心。正是这好奇心，驱使着桃去见哪吒，和他成为好朋友。

自从桃从总兵府回来后，有了她的保证，大家都愿意相信哪吒不是妖怪。大家都非常想见哪吒一面，想同他交朋友。奈何哪吒不能离开总兵府，而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桃那样的勇气去翻总兵府的墙。

这一次的妖患，给陈塘关的孩子们带来了巨大的悲痛。他们当中一个瘦小的、不喜欢讲话的小男孩力，在昨天夜里被妖怪吃掉了。力以前总是跟在桃身后跑，胆子很小，连爬树都不敢。桃让他去摘个果子他都说怕，桃那时还笑他，说你怎么什么都怕。现在他死了。得知噩耗的那天早上，平日里最闹腾的几个孩子都不说话了。有人蹲在墙根下，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嘴唇抿得发白。大家都为逝去的朋友感到伤心，都想为朋友尽一份绵薄之力，抓住妖怪为力报仇。但大家都是凡人，没有修为，又谈何抓妖呢？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桃想起了哪吒。桃告诉大家，哪吒是修行之人，很厉害，如果他能出来帮我们，那我们一定可以抓住妖怪，为力报仇。

桃的话给小伙伴们带来了希望。这时禾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但是哪吒又不能离开总兵府。”这件事陈塘关的所有人都知道。哪吒是殷夫人怀胎三年零六个月生下的孩子，加上出生时的异象，总兵大人不允许他离开总兵府。禾的提醒让大家顿时又陷入了低谷。大家不禁在心中想：哪吒会为了我们的请求，违逆父亲离开总兵府吗？就算说服了他，那妖怪那么厉害，哪吒真的能抓住它吗？

桃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面前这一张张沮丧的脸，然后开口：“不论希望有多渺茫，我都要去试一试。我对保护你们每一个人有责任。这是我作为孩子王的责任。”

桃之前和哪吒交朋友时，殷夫人给了桃一样信物，方便她进出总兵府来找哪吒玩。桃拿着信物来到总兵府，看见哪吒正站在秋千上，一个人荡来荡去。混天绫替他推着秋千，院子里只有秋千铁链吱呀吱呀的响声。辛夷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幅静默的画。

看到来的人是桃，哪吒的眼睛亮了亮，忙从秋千上跳了下来，身上的金铃叮铃作响。“你是来找我玩的吗？”他问。

桃为难地摇了摇头。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开口：“我是来请求你的，哪吒。”

哪吒不免有些好奇：“请求我？你有什么地方是需要求我的？”

桃连忙将妖患、还有好友力的死亡告诉哪吒。她说得很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从哪吒脸上移开。“大家知道你是修行者，我是带着所有人的愿望来恳求你，除掉妖怪，替力报仇。”

话音刚落，桃的脸已经红扑扑了。那是羞愧。让一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孩子去替自己的好朋友报仇，她觉得这是自己的无能。但如果为了所谓的面子而放弃替朋友报仇，那更是一种无能。

哪吒听完桃的话，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他看着桃红扑扑的脸蛋，思索片刻，开口道：“我其实也很想出去。能够替力报仇，出去降妖，我很高兴。说不定娘亲也会高兴，父亲以后就不会把我关在总兵府了。”

这话其实是为了安慰桃。哪吒感受到了她深深的自责和羞愧，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自己的朋友。他没有说“你别自责了”，他只是给了她一个能让她好受一点的理由。

虽然哪吒答应了降妖，但事情还没有结束。哪吒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妖怪、有什么习性。找不到妖的踪迹，更谈何降妖？幸好桃是个聪明的姑娘，早在来之前，在他们决定要为力报仇之后，桃就让小伙伴们去向家里的大人打听，或是去听街坊邻居的谈话，已经收集到了关于妖怪的一些基本信息。

哪吒听完桃的讲述，再结合太乙真人教给自己的知识，经过筛选推断出，那是一种名为山魈的妖。

由于哪吒此前从没有出过总兵府，陈塘关的人们都不认识他。再加上哪吒是修行者，有自保的能力，哪吒便提议由他来做诱饵，去引那妖怪出来。桃听后坚决反对，但拗不过哪吒的坚持，她只好妥协。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哪吒，声音很轻，但很认真：“那你保证，你不会受伤。”

夜晚，哪吒施法骗过侍女，绕过侍卫，悄悄地来到和桃他们商议好的一户人家里。山魈喜欢吃小孩，尤其喜欢独居、体弱、容易被吓到的孩子——它能在孩子的恐惧中嗅到更容易得手的气息。这户人家的小孩身子弱，胆子小，平日里也不大和别的孩子一起玩，总是独来独往。按哪吒之前对山魈习性的推断，这样的孩子最容易成为山魈的目标，所以大家推测他已经被妖怪盯上了。原本这户人家并不打算同意这群孩子的胡闹，但想到自家小孩可能真的被盯上了，心里又怕得厉害。出于对孩子的担忧，他们最终还是答应了这群孩子的请求，让哪吒在今夜扮作他们的孩子。

山魈到达这户人家院子时，感受到白天它标记好的那个小孩的气息好像变了，变得更加清甜可口，充满了灵气，像一颗被摆在桌面上的仙果。山魈有一种感觉，只要吃掉面前这个小男孩，自己一定可以功力大涨。它悄无声息地溜进屋子，没有立刻扑上去。它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很谨慎，它在这小孩的气息里闻到了一丝不属于凡人的味道，但那股灵气太浓郁了，把什么都盖住了。

哪吒假装在床上睡觉。妖怪的气息靠近时，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藏在被子下的手却已经悄悄攥紧了乾坤圈。山魈凑得很近，他闻到它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腐败的皮毛和泥土的气息。他没有马上动手，他怕妖怪还有同伙，打算再等等。

山魈在床边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忍住。它凑近哪吒的脸，想先闻一闻这小孩的味道再下口。那股甜美的灵气几乎让它发狂。

它张开了嘴。

哪吒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第二股气息，便不再等待，挥动乾坤圈，砸在妖怪身上。乾坤圈不愧为灵珠子真身所化，只一下，便让那妖怪脑浆迸裂，血液四溅，当场魂归幽冥。妖怪沉重的躯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哪吒坐在床边，乾坤圈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天色太晚，哪吒不好再打扰众人，干脆和妖怪的尸体独处一室，在床边打坐了一个晚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具奇丑无比的尸体上。哪吒闭着眼睛，脊背挺得笔直，像在院子里采紫气时一样。

第二天天亮，大家看到独自降妖的哪吒，一个四岁的幼童，居然用手拖着比他身体还大三倍的妖怪尸体走出房门，半个身子都被妖怪的阴影遮住了。那黑毛独脚的怪物，被一个堪堪到大人腰际的小孩拖在地上，划过青石路面时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暗色痕迹。大家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惧怕。哪吒为力报了仇，一时之间，成了众多孩子眼里的小英雄。孩子们围上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想碰他又不敢碰。有些大人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阴影里，什么话都没有说。

总兵府内，李靖夫妇得知了哪吒独自降妖的消息。

李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中五味杂陈。自己这么久还没有搞定的妖怪，居然被自己那年仅四岁的幼子解决了。这难道不是自己的无能吗？他站在书房里，手按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不敢去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