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点点头。
安易很受感动。还有周银,她似乎下定决心跟曾汝禺寸步不离,总是站在他身边。但曾汝禺的举动并没有感动所有人。小六仍对他虎视耽耽,本地汉子也依然对他不理不睬。他总在人群之外——独自向上走了一程,坐下。他坐在雪上就像坐自家毛毡那么舒坦,拖着羊皮口袋,又在一点点地吃东西。
“小伙子,你跟那位大叔在前头走。”曾汝禺对小六说。
小六瞪着他,不动。
“你他妈听见没有?”周银斥他。
小六仍不动。
“小六,”周银冷笑了,“我的话你也不听了,是吧?你跟我犯犟,是吧?你忘了我是谁了,是吧?”
“没忘。”小六说。
“你不打算回去了吧?你是想死在这儿吧?你要是还打算活着回去,你又不听我的,你想那能行吗?”
小六瞧瞧前边的本地汉子,犹豫着,仍没动。
“小六,你是怕了吧?你松蛋泡了,是吧?你他妈不是个男人!你还想跟人家比——你比得了吗?”
小六咬咬牙,一股火气撞上来,拎起皮箱就往上走。
“小心,”曾汝禺喊,“把皮箱留下。”
小六不听,梗着脖子,蹬了上去。
这时,曾汝禺身边只剩下了女人……
上山的速度更为缓慢,几乎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太阳已过正午,他们必须在天黑前翻越山口,否则,会有更多的麻烦。再慢,也要前进,不能停下来。安易的高山反应越来越严重,一阵阵眼前发黑,恶心,胸口闷得透不过气,她还要拼着半数体力去扶冯医生。冯医生倒显得平静,只是身体虚弱,踉踉跄跄地走着。余巧莲挎着安易及冯医生的挎包,三个女人都表现出一种忘我的互助精神。
曾汝禺也感到步履艰难。背上的小霞越来越沉重,他知道这女孩已难于救护了,她呼吸微弱,头部、两手两脚都冻得肿胀。或许,小霞正处于弥留之际,她已听到了天堂里的钟声。但她还在呼吸,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她已经不再抽搐,只伏着,静静地伏着,在一个男人宽大的背上。
上山的路越来越难走。坡度见陡,他们渐渐临近了大谷西侧的山崖。这儿恰是雪崩的边缘地带。
雪崩整个改变了大谷的旧貌,走得近了才看得更清楚。原来立陡的雪壁斜削下去,铺展成类似大溜板那样的雪坡,当然远不及大溜板平整。滑落下去的雪似乎更白一些,没有风化的任何痕迹,望去暄腾腾的。公路被吞没,雪沟被填平,一些地方甚至给人一种“小平原”的安全感。这假象的欺骗性在于——你错迈一步就会滑入无底深渊。他们必须清醒地区分新雪与旧雪的界限,他们只能在旧雪地里,寻求出路。
小六则跟在本地汉子后边,一步步地朝前挪。
开始他不以为然,他跟曾汝禺怄气,嘴里骂骂咧咧,不经意间便离开了本地汉子,向外走了几步,他认为那边的雪地更开阔更平坦些。他一下子就陷落下去,积雪齐刷刷地没到了他的胸。庆幸的只是他没摔倒。小六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吓坏了,一句街没敢再骂。本地汉子阴险地笑笑,背过脸去,不着理他。
现在他们的面前出现一道陡峭的雪坡。也许在低海拔看,它不算陡,也不算高,但对于这些筋疲力尽的人们,简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们被阻截在这里。
大段大段的雪崩带已落在他们的下方。远远望去,那片“小平原”像一口封冻的白色的水潭。
前方,越过这段雪坡向上,开阔的谷地骤然收拢起来,变得狭窄。两侧黑色的岩石**出来,像打冲锋,迅速向中央汇拢。黑石相互对峙,又像两座巨大的山门。
从这里攀上崖顶那是绝对不可能。从这里攀下谷底按说是最稳妥的选择,可是——谷底已被惊涛骇浪般的落雪封住。
然而,他们看见了公路,就在雪谷对面的雪坡上。他们已经超越了昨日那场恐怖的大雪崩的起点,那隐隐晦晦的盘绕山间雪地里的,很可能就是公路。那是他们的曙光,它足以使所有人心跳,他们就要走出来了……
但他们依然被阻截在这里。
惟一的办法是从山崖隆起的“肚皮”上蹭过去。这首先仍要向上攀登,然后再寻找能站住脚跟的通路。不过——这极其危险。
本地汉子在向上攀登,他的速度反而在加快。小六跟在他身后。向上爬了不到三十米,小六就胆寒了。他腿部肌肉变得僵硬,身体上在瑟瑟发抖。他不敢回头,却又不断地回头。他头晕目眩,总感到这雪坡正在直立起来,变成一个巨大的滑梯。他的大腿根儿部一阵阵发麻,整个卵子都提了起来——凉飕飕的。他一步踩空,身子晃了一下,伏在那儿,一动不敢再动。
走在他前边的本地汉子却愈加精神抖擞。坡陡雪薄,有的地方没有积雪,**岩石。他沿着一道裂缝向上攀登,尽管侧面就是大谷,可他毫无惧色。动作也十分敏捷,像猿猴那样,有岩石的地方三步两步登上去;雪厚的地方用脚踹出个结实的雪窝,一步步跨了上去……没多久,他出现在头顶突起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掏出烟,慢慢地抽。
这地方距本地汉子盘腿打坐的地方少手也有六七十米。
“喂——上边怎么样,能走吗?”他问。
本地汉子不说话,只招招手,那意思是让他们上去。
小六仍在途中伏着。
曾汝禺想——女人们,能行吗?
安易和周银也在盯那陡坡,脸色苍白。还有冯医生,她简直举步都很艰难。女人中大约只有余巧莲好一些,她至少没表现出畏惧。
显然这是不行的。雪坡过于陡峭了些,侧面就是深深的峡谷,无论如何他也不能保证所有的人都能闯过去。他们已结成了一个整体,不能留下任何人。他不能以大部分人的体质如何来决定行进的路线,而只能以最弱的冯医生的适应能力作为判断的准绳。而且,他必须保证不能再出事,不能再有牺牲。出了事,人们脆弱的神经就会承负不起,特别是女人——她们会崩溃的。
曾汝禺越来越注意左侧的另一条雪沟。
“喂——”他朝上边喊,“有别的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