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内部生产日志和员工证言,是系统性行为。”方驰也回答,“阳波电力为了节约成本,长期在夜间关闭废水处理设备,直接排放未经处理的工业废水。”
“员工证言?”张豫挑眉,“是哪位员工?我们可以接触证人吗?”
“目前还在保护阶段。”方驰也神色不变,“等进入诉讼程序,符合条件的情况下,辩方可以申请询问。”
“第二,”张豫继续,“检方如何证明,洛水河的污染完全来源于阳波电力?据我所知,上游还有其他小型加工企业。”
方驰也示意助手调出一张地图投影:“这是洛水河流域的工业企业分布图。我们排查了所有可能的污染源,通过污染物成分分析和扩散模型,可以确定阳波电力是主要污染源,贡献率超过85%。”
张豫看着那张复杂的技术图表,没再追问。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没有意义——检方既然敢这么说,肯定有扎实的技术支撑。
“第三,”他换了个方向,“关于村民健康损害。检方如何证明,这些健康问题与河水污染有直接因果关系?而不是其他因素,比如生活习惯、遗传病史?”
这个问题很尖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方驰也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流行病学调查显示,洛水河沿岸三个村子的特定疾病发病率,是全县平均水平的十二倍。疾病谱与重金属铬中毒高度吻合。而这三个村子的共同特征,就是长期饮用受污染的河水。”
见方驰也高强度回答这些尖锐问题后有些吃力的神情,岑楚调出一张图表:“这是近十年来的疾病监测数据。在阳波电力扩产、排污量增加的时间点,村民发病率出现明显上升。这种时间和空间上的关联性,结合医学鉴定,构成了初步的因果证据。”
张豫看着那张曲线陡升的图表,一时无言。
会议继续进行。环保局代表介绍了后续的治理方案,公安局代表汇报了侦查进展。夏友林偶尔插话,补充一些民间调查的情况。
岑楚没有再发言。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
方驰也的表现无可挑剔——专业、冷静、证据充分。这是一个检察官该有的样子。可不知为什么,岑楚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这个案子推进得太顺利了。
就像方驰也上次说的,证据链太完美了。
散会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岑楚收拾东西时,方驰也走了过来。
“岑律师,”他公事公办地说,“相关案卷材料,稍后会正式移送。请注意查收。”
“好的,方检。”岑楚点头,
散会时,夏友林脸上带着克制的振奋,快步走到岑楚身边:“岑律师,检方介入是好事!证据更充分,力度更大。我们得抓紧准备民事部分的诉讼材料。”
岑楚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正在与环保局官员低声交谈的方驰也。方驰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眼看了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
“夏先生,”岑楚收回视线,对夏友林说,“检方的材料很扎实,但有些证据我们还没拿到完整副本,比如那份关键的‘内部生产日志’。我们需要尽快与方检察官沟通,获取支持。”
“应该的,”夏友林推了推眼镜,“不过,岑律师,检方有检方的程序和节奏。我们作为民间组织,还是要把重点放在民事赔偿和舆论推动上。检方主攻刑事责任,我们主攻民事赔偿和环境修复,双管齐下。”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岑楚敏锐地捕捉到夏友林语气里一丝微妙的……疏离感?他似乎并不希望律师团队与检方走得太近。
“我明白。”岑楚没再多说。
回到律所,岑楚立刻召集团队开会。他把从检方会议得到的材料分发下去,白板上很快画满了关系图和时间线。
“几个关键点。”岑楚用激光笔点着白板,“第一,污染事实基本确凿,阳波电力难辞其咎。第二,检方重点在刑事责任,我们要在民事部分做足文章,赔偿金额、修复方案、后续监督机制,都要有详实的数据和方案支撑。第三,”他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因果关系。这是对方最可能反击的点。”
助理律师陈微举手:“岑par,检方不是已经有流行病学调查数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