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我后来经常想起那句话。”方驰也轻声说,“尤其是在面对一些……看起来情有可原,但实质上践踏了底线的事情时。夏友林很可怜,他的女儿很无辜,村民的苦难很真实。但伪造证据、构陷他人、操纵司法——这些行为本身,已经越过了底线。如果我们因为同情结果,就纵容手段,那我们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岑楚看着他。方驰也的眼里有疲惫,有挣扎,但深处,依然是那片不容动摇的清澈。
是啊,这才是方驰也。十年前是,十年后依然是。那个相信底线,相信程序,相信再艰难的真相也比美丽的谎言更有价值的方驰也。
而他,岑楚,差点又犯了十年前的错误——为了一个看似“正确”的目标,开始计算得失,开始考虑“捷径”。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沈禹商。
岑楚接起来,还没开口,沈禹商急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阿楚!出事了!网上突然爆出大量阳波电力违规排污的内部文件照片,还有几个自称是离职员工的匿名采访视频,指控公司长期瞒报污染、贿赂地方官员!现在舆论已经炸了,热搜前三都是这个!”
岑楚的心沉到了谷底。夏友林的最后一击,或者说……他预感到危险,提前引爆了所有筹码。
“我知道了。”岑楚尽量让声音平稳,“先别回应,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他看向方驰也:“他动手了。舆论战。”
方驰也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想用舆论倒逼司法,造成既成事实。如果我们现在揭穿他,会被说成是‘官商勾结’、‘打压环保人士’。”
进退两难。
要么,任由夏友林的谎言裹挟着民意,将一场半真半假的审判推向高潮,让阳波电力成为祭品,也让他和方驰也的职业生涯永远蒙上污点。
要么,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揭穿真相,承受可能的名誉损失和公众的误解,让真正的污染责任在混乱中被模糊,让受害者可能失去及时赔偿的机会。
没有完美的选择。
岑楚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迟疑了一下,接起来。
是夏友林。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松:
“岑律师,看到新闻了吗?民意沸腾了。阳波电力这次逃不掉了。”
“夏先生,”岑楚压住心头的怒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夏友林说,“我在做该做的事。岑律师,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做我的律师,打赢这场官司,成为为民请命的英雄,你的律所会名声大噪。第二……”
他顿了顿:“你可以去揭发我。但你想清楚,舆论已经站在我这边。你揭发我,就是和‘全体受害者’作对,和‘民意’作对。你的职业生涯,你的律所,可能会毁于一旦。而阳波电力——一个确实在排污的企业——反而可能因为‘遭人构陷’而获得同情,甚至逃脱部分责任。”
很精准的威胁。夏友林太了解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了。
“为什么?”岑楚问,“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岑楚以为他已经挂了。
然后,夏友林的声音传来,很轻,很飘忽:
“小雨昨天下午……走了。”
岑楚握紧了手机。
“她最后跟我说,爸爸,那条河好脏,我做梦都闻到味道。”夏友林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说,要是没有那条河就好了……所以,没有错。我做的一切,都没有错。阳波电力必须付出代价,必须。”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车厢里回响。
岑楚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他女儿去世了。”他说。
方驰也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