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岑楚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现在我们是两个冷血无情、要在一个刚刚失去女儿的父亲心上再插一刀的混蛋。”
方驰也转过头,看着他。车内的光线很暗,但岑楚能看清他眼底深切的疲惫,和一丝从未动摇的清明。
“岑楚,”方驰也说,“痛苦不能成为伤害他人的理由。失去至亲的悲伤,我们无法体会,也不能评判。但利用这份悲伤去犯罪,去诬陷,去绑架更多无辜的人——这是错的。这不会让他女儿安息,只会让更多的家庭陷入痛苦。”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岑楚的手腕。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很暖。
“我知道这很难。我也怕。”方驰也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但如果我们现在退缩了,如果我们默认了‘只要目的正确就可以不择手段’,那以后呢?下一个夏友林出现的时候,谁还敢站出来说话?法律的底线,又会退到哪里去?”
岑楚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力量在掌心传递。
“你说得对。”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吐了出来,“底线不能退。”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沈禹商的号码。
“老沈,”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出奇地平稳,“准备一份声明。以我个人和新程律师事务所的名义,声明我们怀疑委托人‘森林之友’及其负责人夏友林涉嫌伪造证据、操纵诉讼,我们已经终止代理,并将配合司法机关调查。”
电话那头,沈禹商倒吸一口凉气:“阿楚,你想清楚!这相当于自爆!”
“想清楚了。”岑楚说,“按我说的做。还有,联系所有媒体,明天上午十点,我要开新闻发布会。”
挂了电话,他看向方驰也:“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
“明天发布会,我需要检方在场。需要你们证实,已经对夏友林涉嫌的犯罪行为立案侦查。需要你们承诺,对阳波电力的污染问题,会继续依法、客观、公正地调查,绝不因任何人的违法行为而影响对事实的认定。”岑楚语速很快,“我们要把两件事彻底分开:夏友林的罪,是夏友林的;阳波电力的责任,是阳波电力的。不能因为前者,掩盖后者。”
方驰也点头:“我可以安排。但需要向上级请示。”
“尽快。”岑楚说,“另外,王教授的最终报告……”
“我会亲自联系他,请他加速,并且明确区分真实的污染数据和可能被篡改的部分。”方驰也说,“科学报告,应该成为厘清事实的工具,而不是被利用的武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没有退路了。
但奇怪的是,做出选择后,那种沉重的窒息感反而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送我回酒店吧。”岑楚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方驰也发动车子,驶入夜色。县城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岑楚。”方驰也忽然开口。
“嗯?”
“这次,”方驰也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我们并肩作战。”
岑楚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
“嗯。”他握紧了方驰也的手,“这次,一起。”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驶向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而他们知道,天亮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
但他们准备好了。
为了真相,为了底线,为了那句十年前就深埋心底,却从未真正遗忘的誓言——
“法律的本质,是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