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谎言换来的正义,不是正义。”岑楚说,“那只是一场更大的欺骗。”
“那什么是正义?”夏友林忽然提高了声音,眼神变得锐利,“让作恶者逍遥法外是正义?让受害者默默死去是正义?让一条河毒死一代又一代人是正义?岑律师,你在法庭上口若悬河的时候,有没有闻过洛水河的味道?有没有摸过那些村民溃烂的皮肤?有没有看过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因为化疗掉光头发、瘦成一把骨头的样子?”
他的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没有落泪。
“我做了错事,我知道。”他低下头,声音重新低了下去,“我会承担后果。但至少,在我进去之前,我让该被看见的,被看见了。这就够了。”
讯问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晰。
“夏先生,”岑楚缓缓开口,“你女儿的事,我很遗憾。但你的方式,我无法认同。法律有它的程序,正义有它的道路。也许这条路很慢,很难,但至少,它是一条所有人都能走、都应该相信的路。如果你连这条路都不信了,那还能信什么?”
夏友林看着他,良久,苦笑了一下。
“岑律师,你还年轻。”他说,“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失去过最重要的人,你就会明白——有些时候,你等不起那条‘正确的路’。你只能选最快的路,哪怕它沾满泥泞。”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时间差不多了吧?发布会。我就不去了,但我会看的。”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岑律师,谢谢你接了这个案子。也谢谢你……最后选了那条‘正确的路’。虽然我觉得你傻,但我尊重你的选择。”
门开了,又关上。
岑楚独自坐在讯问室里,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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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会议中心的媒体发布厅里,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闪光灯连成一片。
岑楚和方驰也并排坐在主席台左侧,中间是市检察院的程秦副检察长和县公安局的负责人。台下第一排,沈禹商和律所的几个合伙人面色凝重地坐着,再往后,是黑压压的媒体人和部分闻讯赶来的群众。
程秦副检察长率先发言。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检察官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地公布了夏友林涉嫌伪造证据、污染环境、妨害司法等罪名的初步调查情况,并出示了部分证据。
台下一片哗然。快门声、窃窃私语声、甚至还有几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需要强调的是,”程秦提高了声音,“对夏友林个人犯罪行为的追究,与对阳波电力公司环境污染问题的调查,是两件独立的法律事件。临海市人民检察院将继续依法对阳波电力的污染问题进行全面、客观、公正的调查,绝不因任何人的违法行为而影响对事实的认定。法律的公正性,不容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绑架或亵渎。”
他把话筒推向岑楚。
闪光灯瞬间变得更加密集。岑楚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质疑,有好奇,有愤怒,也有期待。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翻开面前的发言稿,但只看了一眼,就把它合上了。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我是新程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岑楚,也是‘森林之友’环保组织原委托代理律师。”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就在今天凌晨,我和我的律所单方面终止了与‘森林之友’的委托代理关系。原因正如程副检察长所说,我们发现了委托人涉嫌严重违法犯罪的证据,这些行为已经从根本上违背了我们作为法律职业者的底线和操守。”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有记者忍不住高声提问:“岑律师,这是否意味着整个阳波电力污染案都是捏造的?‘森林之友’之前公布的那些受害者照片和病历都是假的?”
“不。”岑楚直视着提问的记者,也直视着所有镜头,“洛水河的污染是真实的,沿岸村民的健康损害也是真实的。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阳波电力公司的违规排污行为客观存在,并造成了严重的环境危害和健康风险。”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但真相是复杂的。夏友林先生在真实的污染基础上,通过伪造、夸大、选择性呈现等手段,试图操纵舆论和司法程序,以达到其个人目的。他的行为,不仅涉嫌犯罪,也严重伤害了真正受害者的感情,玷污了环保事业的声音,更践踏了司法公正的底线。”
“作为律师,我的首要职责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但当这份‘权益’建立在违法和欺骗之上时,我的职责就变成了——揭露它,制止它。”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这个决定会让我们律所面临质疑,甚至会让我个人的职业声誉受损。但有些选择,与得失无关,只与对错有关。法律的尊严,社会的信任,比任何个人的成败都重要。”
他看向身旁的方驰也,方驰也也正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坚定。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临海市人民检察院,尤其是本案的公诉检察官方驰也同志。”岑楚继续说,“在调查过程中,方检察官以高度的专业精神和职业操守,始终坚持事实和法律,与我保持了及时、坦诚的沟通。正是因为这种对真相的执着和对底线的坚守,才让我们有机会在错误造成更大危害之前,将其揭露。”
方驰也微微颔首,接过了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