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发表了。
《经济研究》第七期,苏念的名字出现在目录第三行。标题:《论社会主义经济中市场机制的理论可能性》。作者:苏念。指导教师:沈远山。
沈教授把那本期刊放在苏念桌上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是激动的。他六十三岁了,发过三十多篇论文,但没有哪一篇让他手抖过。
"出来了。"他说。
苏念翻到自己的文章,铅字印刷,排版紧凑,一共十二页。第一段她改了七遍,现在印成铅字看起来比手写稿顺眼了很多。
"从今天起你会收到两种反应,一种叫好,一种叫这个人疯了,你要做好准备。"
果然。
期刊送到的当天下午校刊主编就找到了经济学系,一个姓陆的中年人,胡子拉碴常年泡在编辑部,鞋子是一双解放鞋——半个鞋帮子翘了起来,他一边走一边踢。沈教授婉拒了对苏念的专访邀请,只说"让她自己写,我不替她说话"。专访改成了苏念自己写的一篇短文,叫《关于市场机制的几个常见误解》。八百字,刊在校刊封二。她写完没给沈教授看,沈教授说过让她自己写,那就自己写。
第二天上午赵明的信到了。
赵明这次写的信比他过去给苏念写过的所有信加起来还长,三页纸,密密麻麻。开头没有客套,直接进入正题,"我把论文给实验室的同学看了。三个人,有两个看完没说话,另外一个看完说这个姑娘要出事。我导师李维这两天在办公室里来回走,把你的论文复印了三份,一份给系主任,一份给副系主任,第三份不知道给谁了。我估计他在准备组织一次反驳会议。"
后面又写了一段,"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我帮你做的那三页文献索引,但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我做的。如果有人问,就说你自己整理的。"
信末尾赵明加了一句话:"你不用回信,我也不希望你回信,这封信你看完烧掉就行。"
苏念看完没烧,她把信夹进了练习簿,夹在赵明那三页文献索引旁边。
赵明这个人她研究了一年。胆小,但分寸感极好,他知道自己能给到什么程度,绝不越界。他知道苏念需要什么,绝不多事,他也知道自己迟早要在这场学术博弈里选边。但他选的方式不是公开站队,是在台面下递子弹。这种人在前世她见过,不是英雄,但每一个英雄背后都有一个这样的人。
她托一个回北师大的同学带过去回信,只写了八个字:"收到,烧了,你保重。"。最后两个字她想了三秒,本来想写"谢谢",最后改成了"保重"。"谢谢"是欠人情的语气,"保重"是同盟者的语气,她希望赵明读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能松一口气。
午饭时间张红丽冲进宿舍。
"苏念!我跟你说!我刚从系办路过,周志远在系办!正在跟系主任秘书要发言申请!下周三的学术讨论会他要发言!我看到他手里的稿子了——五页!"
"五页?"
"五页!我数过的!"张红丽边说边掰手指头,"内容我没看清,但他从系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估计稿子没批多少。"
苏念点了点头,系主任不是钱教授的人,也不是沈教授的人。他是个"两边都不得罪"的人,这种人在学术政治里通常活得最长。让周志远发言可以,但稿子要审。审下来还剩多少,就不一定了。
张红丽剥了把花生吃掉一半,又冒出一句:"对了,我今天还去了趟粮食局。"
"你不是九月才报到吗?"
"我去打听了一下科室分工。"她把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储备处、调拨处、价格处,每个处后面跟着一个名字。"我记着了,等报到的时候我心里有底。"
苏念看着那张纸条没说话,两年前的张红丽是个"分到粮食局喝茶看报纸等退休"的姑娘。现在这个姑娘开始研究自己未来工作单位的权力结构了,这是一种很危险也很美妙的变化,危险是因为她可能再也回不到舒适的"等退休"里去了。
学术讨论会在周三下午。
苏念坐在后排,她一向坐后排,前排太显眼。
周志远穿白衬衫,头发一丝不苟。他的发言稿被改过,苏念能看出来,原本五页变成了三页半。每一段开头都有缓冲词:"关于这一点,我想商榷一下""这只是我个人不成熟的看法""仅供参考"。每一段结尾都留退路,他这个人从不下定论,只提"疑问"。
但实质是逐条反驳,一共反驳了七条,三条针对核心论点,四条针对引用文献。
苏念听完心里给他打了个分:学术水平七十分,政治嗅觉九十分。他的反驳不是针对学术本身,是在向钱教授表忠心,表给一个没在场的人看的忠心。
更有意思的是钱教授本人那天没来,按惯例他应该在场,但他"临时有事"。这个"临时有事"信号很清晰,他不想跟周志远的发言正面绑定。说得好他可以事后认领,说得不好他可以说"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件事",这是老学者最常用的政治姿态。
苏念没有当场回应。
讨论会结束后张红丽气得跺脚:"你怎么不怼回去?!"
"不用,他的反驳里有三处逻辑错误。我现在怼回去他可以当场改,我不怼,他那三页半就白纸黑字摆在那了。"
张红丽瞪大了眼,"你这焉坏焉坏的,哈哈哈哈哈哈"
苏念笑了一下,前世做竞品分析时她学过这一招——对手犯错的时候不要提醒他,让他错下去。等他错到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你都不用出手。
周四的图书馆。
苏念走过自习区的时候看见王小芳在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桌上摊开两本书,一本是《资本论》第二卷,一本是苏念的论文。王小芳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两本书之间来回比对。
"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