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对你引文的页码。"
"为什么?"
"周志远昨天发言里说你的引文有出入,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苏念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结果呢?"
"引文都对得上,所以周志远是错的。"
"你打算怎么办?"
王小芳合上笔记本,"我没打算怎么办,但下次他再说你引文有问题,我就在他后面举手。我不会反驳他,我只读原文,让他自己听。"
苏念看着她,两年前这个姑娘哭着说"那你赢吧",一年前她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看懂",现在她说"我读原文让他自己听"。
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一点一点累积的。
王小芳的"读原文给他听"是一种很高级的反击——不是用自己的话反驳对方,是让对方的话和原文对照,让对方自己看出错误。前世苏念见过一个老板用过类似的招,下属做错了报告,老板不批评他,只是让他在会议上把客户原话播放一遍。播完之后下属自己脸就红了,这种"沉默的反击"比骂一顿管用十倍。
王小芳的悟性在哪?苏念忽然意识到,王小芳从大一到现在没怎么变,变的是她身上的"防御"。以前她用"我爸说""我妈说"做防御,现在她用"我读原文"做防御。防御方式从被动变成了主动。这就是觉醒,不是观点变了,是面对世界的姿势变了。
周五傍晚,方小婉从邮局回来。
她把一封信摊在苏念桌上,"我弟的,你看看。"
苏念知道信是方小婉的弟弟写的,他前几个月就在念叨想跟二叔去镇上摆摊卖菜,"姐,二叔说想跟我合伙摆摊。我想跟你借五块钱当本钱,卖什么我已经想好了。"
"你寄不寄?"
方小婉的回答很快,"寄。"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让他先写一份摆摊计划给我,卖什么、怎么进货、怎么定价、亏了怎么办,写不出来我不寄。"
苏念笑了,"你这是把我教你的那一套用到你弟身上了。"
"嗯,挺好用的。我前阵子还试着用在我自己身上,比如我下学期想去出版社做兼职,就先列了个兼职计划,要做啥一目了然。"
苏念没接话,她想到了一件事,她从来没"教"过方小婉这一套。方小婉是自己看着她做、自己学的,这种学习方式比任何课堂都深。
第一周快结束的时候钱教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在自己的研究生课上布置了一篇读书作业:阅读苏念的论文并写一千字评述,不是批判,不是支持,是"阅读并评述"。
这个姿态很微妙,它意味着钱教授把苏念的论文纳入了他的教学体系,虽然是以"讨论对象"的身份,但能被反对派教授当作教学材料,本身就是一种隐性的认可。
更微妙的是布置作业的方式,钱教授没亲自把论文发给学生,是让助教从校刊上复印了几十份。他自己一句话评价都没给,学生问"老师您怎么看这篇论文",他只说了一句"你们写完评述我看了再说"。
这个姿态比正面表态更耐人寻味,一个老学者要给一篇激进论文一个"机会",但又不肯让别人看到他给的这个机会。他用"让学生评述"的方式,既保留了讨论空间,又给自己留了退路。如果将来风向变了他可以说"我让学生批判了",如果风向不变他可以说"我让学生学习了"。
沈教授听说之后笑了很久,"老钱这个人嘴硬心软,他要是真觉得你的论文一文不值,会直接忽略。让学生读,说明他觉得值得读。"
周日晚上苏念在练习簿上把这一周记下来,她没有按时间顺序,而是按人——
"赵明:长信。看完烧掉。我没烧。回了保重。
校刊主编:踢着翘鞋帮跑来的那个人。专访改成自己写。八百字。
张红丽:粮食局科室分工纸条。我心里有底。
周志远:三页半发言,三处逻辑错误。我没指出。
王小芳:核对引文。下次让他自己听。
方小婉:弟弟摆摊。要他先写计划。
钱教授:当教学材料。你们写完评述我看了再说。
——每个人都在做选择。论文像一面镜子。"
她合上练习簿。窗外北京的夏夜很安静。一周过去了。论文还活着。她也还活着。
下周还会有反应。下下周还会有。一篇论文砸进水里,涟漪要散很久才能平。
她翻到下一页又写了一行——
"沈教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