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是我,陆知南。”
门内的响动瞬间停了。足足过了半分钟,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张宝根站在门后,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底满是红血丝,脸色蜡黄,短短几天不见,像是老了十几岁。
看到陆知南,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就要关门,嘴里含糊地说道:“你……你怎么来了?我这里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你赶紧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师傅,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是想跟你好好聊聊。”陆知南伸手,抵住了即将关上的门,声音平静,“我知道你心里的难处,也知道你这些年,活在什么样的愧疚里。我们进去说,好吗?”
张宝根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侧的顾屹川,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侧身让他们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连灯都没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酒味,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旁边还倒着几个空了的白酒瓶。显然,这几天,张宝根一直活在烟酒的麻痹里。
陆知南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她的师傅,那个在河滩上,仅凭体表特征就定下意外溺亡结论的老法医;那个在解剖室里,看着她用硅藻检验锁定他杀铁证,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老法医;那个一辈子在基层法医岗位上,兢兢业业,却因为儿子的把柄,被周建民拿捏,一步步沦为帮凶的老法医。
他不是纯粹的坏人,只是一个懦弱的、被亲情裹挟的、在职业操守和父子亲情之间,反复拉扯的可怜人。
张宝根打开了屋里的灯,昏黄的灯泡晃了晃,勉强照亮了屋子。他拉了两把椅子过来,放在桌子边,声音沙哑:“坐吧。”
陆知南和顾屹川坐了下来,张宝根坐在他们对面,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了,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模糊。
“说吧,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张宝根开口,避开了陆知南的目光,看着地面,“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顾晓兰的案子,林慧的案子,我没什么好说的。报告是我签的字,人是我定的性,有什么问题,我一力承担,跟别人没关系。”
“跟别人没关系?”陆知南看着他,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了顾晓兰案的原始底单复印件,拍在了桌子上,“师傅,你看着这张底单,再说一遍,跟别人没关系?”
她的指尖点在底单上那行被擦掉的铅笔字上,一字一句地说:“刘队让改意外溺亡,否则开除,牵连张磊。凶手左手有刀伤,懂注射。师傅,这是你亲手写的,你忘了吗?是刘铁军逼着你篡改了尸检报告,是周建民用张磊的性命威胁你,让你掩盖了谋杀的真相,你怎么能说,跟别人没关系?”
张宝根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向那张底单,眼睛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知道,你是为了张磊。”陆知南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看着他,“张磊是你唯一的儿子,你怕周建民伤害他,所以你只能听他的话,篡改报告,掩盖真相,眼睁睁看着他杀人,看着无辜者蒙冤,看着真凶逍遥法外。师傅,我理解你的难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真的能保住张磊吗?”
张宝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知南,眼里满是血丝:“我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办?周建民那个疯子,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要是不听他的,他会杀了张磊的!他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多杀一个人,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崩溃的绝望,还有深深的无力。这两年,他无时无刻不活在这种恐惧里,一边是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职业操守,一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就像被架在火上烤,日夜煎熬,没有半分喘息的机会。
“可你有没有想过,周建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张磊。”陆知南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痛心,“赵秀莲案,他逼着张磊抛尸,又逼着张磊顶罪,把张磊变成了杀人凶手的替罪羊。你以为,他真的会放过张磊吗?他只是把张磊,当成了拿捏你的棋子,等他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周建民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他,就像除掉那些当年参与诬陷林慧的人一样。”
“你胡说!”张宝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睛通红地瞪着陆知南,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周建民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他做事,他就不会伤害张磊!他不会骗我的!”
“他不会骗你?”陆知南也站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字字诛心,“师傅,你是一名法医,你见过的谎言和阴谋,比我多得多。一个连杀了好几个人,都能完美伪装成意外,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杀人凶手,他的承诺,你也敢信?”
她拿出了那张匿名纸条,拍在了桌子上:“刘铁军收了周建民的钱,一直在给他通风报信,泄露案子的进展。刘铁军能被他收买,也能随时被他抛弃。你以为,你跟他不一样吗?等他把当年所有参与诬陷林慧的人都杀了,你这个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人,还有张磊这个见过他抛尸的人,你觉得,他会让你们活着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张宝根的心里。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狠狠撞在了墙上,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还有深深的恐惧。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他不敢想,不愿意想。他只能自欺欺人地相信周建民的承诺,只能靠着这个虚假的希望,撑过一天又一天的煎熬。可现在,陆知南把这层虚假的窗户纸,狠狠捅破了,把最残酷的现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那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张宝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我已经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我篡改了报告,掩盖了真相,我成了杀人凶手的帮凶……我对不起林慧,对不起顾晓兰,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也对不起我穿了一辈子的白大褂……我这辈子,都毁了……”
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张宝根,陆知南的心里,也泛起了一阵酸涩。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他平复情绪。
她知道,这一刻的崩溃,不是懦弱,是压在他心里两年的愧疚、恐惧、自责,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良久,张宝根的哭声渐渐停了。他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和鼻涕,眼睛红肿不堪,看着陆知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知南,师傅对不起你。从你刚来局里,我就处处防着你,处处给你使绊子,看着刘铁军打压你,我一句话都不敢说。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法医这个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