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应,只盯着那支竹尺,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动,目光从尺上蚯蚓刻痕,移到尺底没入的泥线,又缓缓抬起,扫过整片田畴——干裂的田皮,半枯的秧苗,远处几只瘦骨嶙峋的耕牛在泥塘边舔舐积水。
良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弯腰,拾起一根枯枝,在田埂上画了个歪斜的圆,又在圆心戳了个小坑:“您说,地气像啥?”
“像呼吸。”
“错。”他咧开缺牙的嘴,枯枝重重一顿,“像老娘们儿纳鞋底——一针扎进去,一针抽出来,一进一出,才有劲儿。”
我怔住。
阿禾却拍手笑起来:“对!蚯蚓钻土,也是这样!进一寸,退半寸,再进一寸!”
王伯斜睨他一眼,竟破天荒地哼了一声,算是笑。他拄杖走近,伸出粗糙如树皮的手,小心翼翼捏起竹尺,凑到眼前细看:“这虫……咋刻得活了?”
“因照着真虫刻的。”我指着尺上第三道刻痕,“您看它尾尖微翘,是暮时舒展之态;若晨时插下,它该是蜷着的。”
王伯眯起眼,忽然将竹尺拔出,反手插进旁边一块看似更干的田里。尺身入土,只余两寸在外。他盯着那截竹身,忽然低声道:“昨儿夜里,我梦见我爹了。”
我静默。
“他种了一辈子地,临死前攥着把黑土,说‘土会说话,只是人聋了’。”王伯用拇指反复摩挲竹尺上蚯蚓的刻痕,指腹的茧子刮过竹纹,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我以前不信……可今儿一早,我蹲在田里,看见三条蚯蚓,排成一列,朝东爬——那边,是您去年埋‘息壤籽’的地方。”
息壤籽,是我以共工遗落的息壤碎末,混入人族初酿的黍酒曲中发酵七七四十九日所得。它不增土,不肥田,只悄然梳理地脉淤塞,如针灸通络。
我心头微热:“王伯,您信蚯蚓,胜过信我?”
他抬头,眼角皱纹如犁沟纵横:“蚯蚓不骗人。它钻哪儿,哪儿的地气就活。”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七八个青壮汉子抬着一架木制“墒车”奔来——那是东原匠人依我前月所绘图样打造的测墒器具:车轮包铜,轴心嵌青铜罗盘,车架悬三枚铜铃,铃舌长短不一,随车身颠簸而鸣。
领头的是李铁匠,右臂缠着渗血的麻布——昨日他试车时,铜轴过热爆裂,灼伤了皮肉。
“陈先生!”他声音洪亮,汗珠顺着铁青的颧骨滚落,“成了!您快听听!”
他猛地推动墒车,车轮碾过田埂,三枚铜铃叮当乱响,长短错杂,刺耳非常。
我皱眉:“铃声太躁。”
“是!”李铁匠抹了把汗,“我们试了十七回,换过铃舌、改过轮径、调过轴距……可只要车一动,铃就吵得人头疼!”
阿禾忽然拽我衣角:“师父,铃响,是因为轮子咬土太狠。”
我蹲下,手指抚过车轮印痕——果然,轮缘深陷,泥屑飞溅,车辙边缘翻起硬茬,如刀割。
“不是轮子太重。”我摇头,“是地气不匀。车轮过处,干土崩裂,湿土粘滞,轮轴受力忽大忽小,铃舌自然乱撞。”
李铁匠愣住:“那……咋办?”
我指向田中那支竹尺:“不用车。”
“啊?”
“墒尺,一人一尺,一田一插。”我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掷地,“不靠机巧,靠眼;不靠铜铁,靠心;不测土之形,而察蚓之态——蚓藏,则地气郁;蚓半出,则地气浮;蚓全展,则地气和!”
风忽然大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光泼洒而下,正正照在那支竹尺上。尺身竹纹泛起温润光泽,三态蚯蚓仿佛活了过来,首尾微动,环肌舒张。
王伯第一个跪下。
不是跪我,是跪那支尺。
他额头触地,灰白鬓发沾满泥浆,声音嘶哑却如磐石落地:“自今日起,东原百里,凡插墒尺之处,即为‘息壤界’——界内之田,不征青苗税,不摊徭役粮,唯奉三事:一敬蚯蚓,二守墒尺,三传此法于子孙!”
李铁匠怔了片刻,忽然抡起铁锤,狠狠砸向墒车轮轴!
“哐——!”
铜轴崩裂,木屑纷飞。他抓起半截断轴,反手插进田中,学着我的样子,深深一拜:“我李大锤,从此不做墒车,专削墒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