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早已跑开,奔回村口竹林。不多时,他抱着一大捆新削的竹条回来,每根都刻着三态蚯蚓,竹节处还系着红绳——那是人族初织的葛麻,染了茜草汁,红得灼目。
我接过一支,指尖抚过那稚拙却坚定的刻痕,忽然想起千年之前,在昆仑墟外,我曾见鸿钧老祖于云海垂钓。他不用钩,不设饵,只持一竿素竹,竿梢悬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
有弟子问:“老师钓何物?”
鸿钧微笑:“钓‘垂’字。”
垂者,不争而自至,不取而自归,不言而万物应。
今日我制墒尺,亦非为控土,实为垂训——垂一念之正,制万顷之妄;垂一线之中,制四方之偏;垂一虫之微,制天地之衡。
暮色渐浓,田畴泛起薄雾。
我亲手将第一支墒尺插进东原最贫瘠的“断脊岭”——那里土层仅存三寸,下接顽石,十年九旱。竹尺入土,只余半寸在外。
阿禾踮脚看着,忽然轻声问:“师父,若蚯蚓不来呢?”
我望着雾中起伏的远山,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那便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蚯蚓肯来。”
“若永远不来?”
我转头,凝视他映着晚霞的眼睛:“那便说明,这片土地,已忘了自己该如何呼吸。”
话音未落,竹尺底端,一点莹白缓缓探出——细如发丝,柔韧如丝,首端微微昂起,迎向最后一缕天光。
它不是来赴约的。
它是来认亲的。
就在此时,我袖中那枚随身千载的青玉残片,忽然微微发烫。
我悄然取出,只见玉面之上,原本模糊的“垂制”二字,竟在暮色中缓缓流淌出新的笔画——不是篆,不是隶,而是人族初造文字时,最原始的象形:一个弯腰的人,双手捧着一尾蚯蚓,蚯蚓身上,蜿蜒着三道波纹,恰如墒尺三态。
玉光流转,映在我眼中,竟似有无数细小身影在光影中浮现:
——是燧人氏钻木时迸溅的火星;
——是伏羲演卦时龟甲裂开的纹路;
——是神农尝百草后唇边未干的血迹;
——是仓颉造字时,指尖滴落在龟甲上的墨汁……
他们从未离去。
他们只是沉入地气,化为蚯蚓,静静等待一支竹尺,插进时光深处。
我握紧玉片,指节泛白。
阿禾仰起脸,晚风撩起他额前碎发:“师父,明天,咱们去南岭吧?听说那儿的土,黑得能挤出油来……可秧苗,还是蔫的。”
我点头,将玉片重新收入袖中。
玉面温热,仿佛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
而远处,第一颗星悄然升起,清辉如练,无声覆上万亩田畴。
那支插在断脊岭的墒尺,在星光下泛着微光,三态蚯蚓的刻痕,正一寸寸,渗出晶莹水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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