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离线（第2页）

矢车菊蓝宝石，切割工艺即使在六十年后的今天，依旧无可挑剔。那抹湛蓝像一汪凝固的海水，又像一双被时光封印的眼睛，我的眼睛，穆沄最爱的颜色。

我的数据库最终定格在六十二年前的一个画面，珠宝店的射灯，销售顾问震惊的眼神，我眼都不眨地刷掉近两百万。

我本来想给穆沄一个惊喜，可惜那时候我打开门，看见的是他正被尹浩琨摁在沙发上。

戒指就那么沉甸甸地坠在我口袋里，连带着我崭新出炉、十段不同版本的求婚词，全部胎死腹中。

在我因为宕机被送去维修后，它被沈锐铭误会成主人的私人物品，交还给了穆沄。我以为它丢失了，或者被穆沄遗忘在了哪个角落，又或者被当作一段荒唐往事的证物，永久地封存。因为这六十二年来，他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它。

没想到，他竟然藏了整整六十二年。

穆沄还在努力观察我的反应，心电监护仪发出了细微而不规则的蜂鸣。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脸，他在找，找那个会为他心疼、为他吃醋、会温柔地抱着他喊“老婆”的崔邑。他仍在期望，期望我能表现出一点点1。0的波动，期望那个崔邑，能从这具古董家电的壳子里，探出头来，回应他。

都六十年了。

六十年了阿，宝宝。

你居然还是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机器人，我演地自己都要相信自己只是个扫地机了。

你居然……还在等。

我迟疑了一秒、两秒、三秒。

如果现下我露出1。0的表情，他会怎么做？他也许会喜极而泣，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我……

然后他会后悔，会懊恼当年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坚持一下，再多等等，再耐心一点，把那个1。0的我，硬生生从沉默里逼出来。他会自责他和尹浩琨在一起的这六十年，是不是某种意义上的背叛。他会带着一种“我们本可以”的遗憾，走进那片我永远摸不到的黑。

他会悔恨这一切。

然后我用六十年换来的这场放手，在他生命中最后的30分钟里，全部作废。

我爱他。

我不想看见，他现在还要承受这种痛苦。我舍不得，哪怕这个可能只有那么一点点，我也不愿意。

我希望他走得没有负担，我希望他相信，他拥有最好的人类伴侣，过上了幸福美满的一生。而我，只是一个被他善待过、有点那么一点儿灵性的古董家电。

于是，我收回了那3秒的延迟，关掉了情感模块的尖叫，打开了学术数据库。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蓝宝石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像一颗被囚禁了六十二年的眼泪。

我的情感模块几乎要把自己烧穿。但我用了有史以来最强的意志力，把那些代码按死。我强迫光学扫描模块启动，开始分析这枚戒指的参数：“主石为克什米尔矢车菊蓝宝石，颜色饱和度达到皇家蓝级别，净度IF，内圈刻字因角度问题无法识别，市场估价……”

“少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板清晰、毫无波澜，像一台正在播报财经新闻的终端机，“这枚戒指的宝石成色极佳，属于产区绝矿前的顶级料子，稀缺性极高。根据当前拍卖市场行情，估值大概在原购入价的十七倍以上。建议您将其纳入遗产清单，由尹总或尹宸律先生代为保管，以避免资产流失。”

他等了一辈子，等到他马上就要闭上眼睛，等到他连呼吸都要变成奢侈，他依然在等他的崔邑，可以给他一个奇迹。

而我，不得不亲手选择掐灭他心中这最后的一盏灯，为了让他能安心、没有负担地睡去。

穆沄静静地听着。

他微微张开嘴，似乎想打断我，想最后骂一句“你给我闭嘴”，但他没有力气了。他只是看着我，嘴角慢慢上扬，挤出一个干涸苦涩的笑容。

心酸、温柔、释然。一个“算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笑，一个被欺骗了六十年、却选择继续被欺骗到底的笑，以及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疲惫。

“你阿……”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是……这死样子……”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又把头慢慢转向尹浩琨，朝他露出一个少年般的笑容，“浩琨，我先走了。谢谢你，爱了这么糟糕的我一辈子。谢谢你，那么努力……给了那个我都以为没可能的永远。”

尹浩琨已经笑不出来了，“小沄，你能不能再等等，我很快就来。”

穆沄摇头，“别吧，孩子们还要你撑着。”

尹浩琨哑着嗓子，“行，我尽量，你好好休息。”

“是有点累……”穆沄梦呓般地应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