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桐花巷灯火如龙,人声鼎沸。
裴如故顶着华光的身份出现,路边的瞎眼算命先生都一推墨晶眼镜,瞪大了眼盯着他。
“你们看,金鱼洲大公子耶!”
“没死,还敢出来呢!”
“啧啧,官商勾结,手眼通天,这世道真是了不得了。”
桐花巷这边有好几家华家的衣服首饰铺子,华光的尊容,街头巷尾的人自然是认识的。
檀晚月脚下步子一顿,叫住了裴如故。
“仙子,怎么了?”裴如故正在向一个糖画摊子买糖人。
他这圆头圆脸、胡子拉碴的容貌说不上英俊,却也让人过目不忘。
把小贩老板吓得够呛,钱都不敢向他要。
左右不是他的钱,他朝老板一笑,颇为豪气地抛下一枚碎银,拿了两个糖人转身。
檀晚月摘下头顶帷帽,裴如故会意,乖巧低头。
“……”她本意是想让裴如故自己戴上,别惹人注目。没想到裴如故打蛇随棍上,竟敢让她伺候他。
檀晚月也并不生气,给华光戴上,还给他系了缎带,薄纱轻晃的帽檐下,一张圆润的脸蛋羞涩朝她一笑。
这样子,实在很不像话。
尤其是想到裴如故可能是她五位天御长辈之一。
檀晚月一怔过后,愁结的眉头松开,竟是有点忍不住笑。
裴如故见自己逗笑了少女,挺起身来,大为欢喜,一时间又有点真的羞涩。
俩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糖人拿在手里,裴如故手中的都快吃完了,檀晚月的却还一口没动。
裴如故奇道:“仙子,你不吃吗?”
檀晚月:“我是修士,不食五谷。”
裴如故闻言一愣,看着檀晚月一身银青华衣没入人群,手上糖人被倒飞回来的秋秋几口啄得粉碎精光。
少女背影清冷,天上月与人间灯,都照不穿她一身沉重心事。
他就忽然间,胸口有点酸涩。
裴如故追了上去:“仙子平日也不饮不食吗?”
檀晚月微微叹气,感觉裴如故这具分神有点难搞,认真解释:“不饮不食,也不会死,只会浪费时间,还会影响修士灵府的纯粹程度。大部分修士都是不饮不食的。”
裴如故:“仙子也不听歌看戏,不逛街看灯,不春日踏青秋日赏月?”
“你别问了,再问檀晚月该恼羞成怒不理你了。”秋秋拍着青羽蓬松的翅膀飞过来,似乎也有点稀罕今日的出游:“檀晚月从小就知道苦修,可不像我们这些死了的妖鬼清闲,什么也不用做。”
“——去,肥仔,再去给我买一串糖葫芦。”
鸾妖一膀子扇起华光面前的帷帽白纱。
裴如故好脾气地拍了拍扛着糖葫芦串的老人,买了一串后,才发现这一路不知不觉竟已走到了他在桐花巷的新家门口。
灯火阑珊,檀晚月其实在刚才,看见那两棵秋日不减苍翠的柳树,就猜到了这可能是男鬼的家。
她看着紧闭的朱漆小门,院门口还有两头小石狮子,柳树又高又大,几乎把院门遮住了,住在这里头的人一定过得安静又平淡。
其实,如果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她是没有立场把裴如故从此地带走的。
付秋眠。棠安。雪青。
就算是做了一辈子宗主的父亲与副宗主的母亲,也有死后歇一口气,以一具不为人知的分神过一个平凡人的生活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