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世人谬传
半年后,在一天早朝时,李善长正式在朝堂上提请告老还乡,朱元璋假意挽留一番后,故作勉为其难答应其请求,允许他卸任宰相之职,回乡安享晚年,接着,朱元璋宣旨升任杨宪为中书省左丞,在名义上仍旧属于副宰相,但是由于李善长卸任左相国职位后,朱元璋并没有宣布,由谁接替李善长留下的官职空缺,因此,杨宪成为了实质上的宰相。
在大明建立之初,由于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朱元璋对中书省的官职设置有些复杂,正宰相分为左右相国,副宰相则有左丞、右丞、参知政事等数个官职职位,关于各个官职的职权划分,也没有那么的明确,显得有些乱糟糟,刘伯温曾多次建议朱元璋颁布诏令,明确中书省内各个官职职权划分,但是都被朱元璋敷衍过去,后来,刘伯温也看出了朱元璋这是有意为之,故意模糊中书省职权划分,让中书省内部形成各方牵制的局面,以此削弱中书省对皇权的威胁,看清这一点后,刘伯温就再也没跟朱元璋提过此事。
事实上,刘伯温从来都不反对朱元璋打压与制衡功臣集团,他只是不太认可朱元璋的某些手段而已,甚至于如果将来有一天功臣集团骄纵过度,朱元璋需要刘伯温帮他打压功臣集团,刘伯温也甘做朱元璋的棋子。
在即将退朝的时候,李善长忽然说道:“陛下,老臣即将归隐还乡,在老臣还乡之前,还是想听听刘大人推衍一下我大明王朝未来百年的运势。”
刘伯温在心里暗骂道,这个李善长可真够阴损的,临走之前,还要憋着坏,给我下个圈套。
朱元璋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眼神已经移向了刘伯温,他确实也很想听听刘伯温会如何推衍大明未来百年运势,刘伯温没有主动搭话,只听李善长继续说道:“刘大人研究《推背图》真迹,已经将近两年了吧,以刘大人的卜算之能,推衍百年国运,应该不难吧?”
刘伯温忙道:“李丞相太高看我刘伯温了,国运乃是至高天机,刘某难以窥探半分呀!”
胡惟庸开口揶揄道:“刘大人,你不是号称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吗?坊间可都是这么传的!”
刘伯温道:“那只是世人谬传而已,当不得真呢。”
朱元璋见刘伯温始终不肯当众推衍大明未来国运,于是便摆了摆手道:“既然如此,大家也不要勉强刘爱卿了,散朝吧。”
散朝之后,杨宪追上刘伯温,与他并肩而行,眼看四周没有其他人,杨宪不服气的说道:“恩师,刚刚在朝堂上李善长、胡惟庸,明显是在故意针对您,您又何必退退缩缩让着他们?好似我们浙东一派的官员,怕了他们淮西一派的勋贵呢?”
刘伯温训斥道:“希武!不要动不动就把浙东派、淮西派放在嘴上,须知,这结党营私历来都是朝堂大忌,小心隔墙有耳啊!都做到如此高位了,怎么还是这样鲁莽呢!”
杨宪不屑一顾道:“老师,你就是太谨慎了,不瞒老师说,陛下已经数次私下召见学生,表达了对那些骄纵的淮西勋贵们的不满。”
刘伯温委婉劝说道:“你别忘了陛下也是淮西人,他就算对淮西勋贵再不满,也终究难舍一份同乡之谊。”
杨宪依旧不以为意道:“可问题是某些淮西勋贵过于骄纵,他们做的事情太过分了,陛下也实在看不过眼,学生已经暗中派人收集了一些淮西勋贵的罪状,不日就会将他们捉拿送至御史台审问,届时,还请老师不要有所顾虑,尽管秉公处理他们就好。”
刘伯温大有深意的瞥了杨宪一眼,杨宪有些心虚的连忙转头避开了刘伯温的锐利目光,
杨宪自然知道朱元璋逼着李善长辞官告老还乡,又把自己扶持上位的目的,就是利用自己来打呀淮西勋贵,但是,杨宪也深知,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和能力肯定难以完成此事,所以他计划把刘伯温也拖进这趟浑水里,让他帮着自己对付淮西勋贵,感受到刘伯温的直插自己心底的锐利眼神,杨宪也知道,以自己这个老师的心机城府,他肯定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的算计。
于是,杨宪索性不再藏着掖着,坦诚道:“老师,自从当年我们投靠陛下,李善长、胡惟庸这些淮西人,就屡次三番的针对我们,打压我们浙东派官员,无论你承不承认,我们浙东派官员和李善长、胡惟庸那些淮西勋贵就是对立关系,只有将淮西勋贵打压下去,我们浙东派官员才会真正迎来出头之日。”
刘伯温问道:“你想要对付的那些淮西勋贵是地方文臣,还是军队武将?”
杨宪以为刘伯温已经被自己说动,如实回道:“两者皆有,不过以中下层武将为主,暂时没有地位特别高的人物,这样既不会引起朝堂太大震动,还能对淮西勋贵集团形成一定打击。”
听到杨宪的话,刘伯温没有再继续理会,已经被权力欲望冲昏了头脑的杨宪,立刻又掉头返回皇宫,刘伯温本想去觐见朱元璋,但是走到半路又改变了主意,转头去了后宫拜见马秀英。
按照律法,大臣没有皇帝旨意,是不能随意进入后宫,但是马秀英早就让朱元璋下旨,给了刘伯温这样一个可自由出入后宫拜见马秀英的特权,马秀英当时对朱元璋说,他有时性情略显急躁,听不见去建议,只有自己的劝说,能够让他稍微冷静下来,所以马秀英希望刘伯温能够有向自己转达不同建议的便利,尽管朱元璋在立国之初,就定下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可是面对自己最深爱的结发妻子的要求,他又不得不同意,因为朱元璋比谁都更了解马秀英,清楚她没有任何权利欲望,只是单纯的不希望自己犯错,可惜的是,刘伯温进入后宫后,却并没有见到马秀英,听马秀英宫中的侍卫说,过一段时间是马秀英义父郭子兴的祭日,马秀英得到朱元璋允许,昨天才刚刚离开应天府,前往濠州去祭奠郭子兴了,来回大概需要一月时间。
刘伯温有些失望,刚准备迈步离开,却又听侍卫说道:“刘大人请留步,陛下现在就在皇后娘娘寝宫内,陛下吩咐,如果刘大人前来,让您进去觐见。”
刘伯温一边走进宫门,一边暗暗心道,朱元璋早就算准了我会来拜见皇后,希望通过皇后传达心中想法,那么看来皇后前去濠州祭奠,也是受了朱元璋的事先撺掇,这一切都在朱元璋的计划之内,看来这一次,朱元璋是铁了心要利用杨宪之手,好好打击一下淮西勋贵了。
朱元璋看见刘伯温进来,远远地就对他扬了扬头,得意道:“呵呵,刘爱卿,你没想到朕也能掐会算吧?”
刘伯温来到朱元璋面前,行完觐见之礼后,开门见山道:“既然陛下已经算到臣会来这里,求皇后娘娘向陛下转述臣的建议,那么就请恕臣有话直说了。”
朱元璋摆手道:“刘爱卿,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朕也不打算听你的建议,所以嘛,你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了。”
刘伯温固执道:“直言进谏乃是一个做臣子的本分,即便陛下怪罪臣,有些话,臣也不得不说,陛下,眼下天下虽然大局已定,可是元廷毕竟仍有一战之力,四川与云南也有军阀割据,此时还万万不到打压武将的时候啊。”
朱元璋不以为意道:“刘爱卿你多虑了,朕默许杨宪对付的,不过只是几个没多大影响力,却又特别骄纵的下层武将而已,根本就无关大局,只要徐达、常遇春、汤和、蓝玉,以及唐胜宗、费聚、赵庸等一众中高层将领不受影响,我们大明的军队体系就不会乱!”
刘伯温继续劝道:“陛下,话虽如此,可是您一旦现在就动手打击某些下层将领,那么一些中高层将领,甚至于正在外征战的全军将士,难免不会生出唇亡齿寒之心,从而动摇整个军心啊。”
朱元璋不耐烦道:“朕默许杨宪要打击的那几个小将领,他们证据确凿、罪有应得,待将他们的罪名公布后,相信全军将士也都会理解,朕要严明军纪的苦心。”
刘伯温知道朱元璋已经下定决心这么做了,自己即便再怎么劝说,也是无济于事,但是作为臣子,明知朱元璋的这一决定,可能会引发一场大败,危及数万将士的性命,有些话他仍然不得不说:“陛下,您不是一直想让让臣推衍国运吗?其实臣已经推衍出来了未来一年内的国运,如果陛下执意制造血光之祸,那么未来一年内,我明军必然会遭遇一场大败。”
朱元璋冷笑道:“刘爱卿,你这是换了一种方式,劝朕放弃之前的决定吗?”
刘伯温决然道:“臣愿以自己项上人头为赌注,如果陛下一意孤行、不纳谏言,而没有引发臣所说的结果,一年之后,臣向陛下自刎谢罪!”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好!多说无益!那就让我们一年后见分晓吧!”
说罢,朱元璋气急败坏的拂袖离去,刘伯温望着朱元璋的背影,一直在不断的摇头,刘伯温明白,不管一年后是什么样的结果,朱元璋都是要自己的项上人头的,刘伯温不怕死,但是怕自己死得糊里糊涂、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