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思想真的代表着一切,而一个人毕竟所追求、钻研的思想忽然被人无情的打破,这无疑是残忍的。
特别是方孝孺。
他年纪轻轻。
在程朱理学的造诣上,很强。
好生当代大儒。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理学,可现在却消失了。
方孝孺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也很战场。
还是三皇孙殿下厉害了,寥寥几句话,就对方孝孺的毕生事业彻底的否定,方孝孺一生心血都倾注在传承、阐释、践行程朱理学上。这是他安身立命之本,是他所有荣誉、声望、道德力量的源泉,而三皇孙殿下的言论,无异于宣告他毕生的事业,其核心可能是错误的,至少是存在巨大缺陷、无法有效指导现实的,这种否定,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对现实深刻洞察后的逻辑推演,其打击是毁灭性的,方孝孺恐怕现在都能感到,脚下坚实的土地瞬间化作流沙,整个人在急速下坠。
陈南宾这个时候,心中也感到震动,他原本还担心,朱允熥可能说不过方孝孺。
但现在看来。
这哪里是说不过啊。
这都快要把方孝孺给活活的说死了。
这年头,辩论把人活活辩死的,有的是。
甚至古往今来,都有人被活活气死的。
而方孝孺现在这种状态,真的仿佛要被活活说死了。
不怪其他,就怪方孝孺之前太过于嚣张,因此殿下的言论也没有丝毫留情。
殿下所描述的满朝朱紫贵,尽是伪善徒,像一面镜子,此时此刻让方孝孺惊恐地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方孝孺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这套催生虚伪的体系的维护者和象征?他坚守的气节和理想,是否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本身就是一种精致的、不自知的伪善?
陈南宾心中清楚,就是这种自我怀疑带来的羞耻感和罪恶感,远比外在的批判更令人窒息,而最后,殿下那番为天下苍生计、为大明国祚谋的疾呼,像重锤敲打着方孝孺的良知,如果坚持理学真会导致空谈误国、窒息人才、无力应对现实危机,那他方孝孺岂不成了阻碍国家富强、百姓福祉的罪人?这份基于责任感的拷问,比任何理论辩驳都更让他痛苦和动摇。
此刻。
方孝孺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挺拔的身姿微微佝偻,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千钧重担,眼神中不再是锐利的锋芒,而是充满了茫然、痛苦、挣扎和自我审视的深渊。
他嘴唇微颤,想反驳,却找不到一句有底气的话语;想捍卫,却发现信仰的城墙已从内部崩塌,他像个迷失在思想风暴中的孩子,孤立无援。
内在中,方孝孺更是心中翻江倒海。程朱理学大厦的梁柱在轰鸣中断裂,瓦砾纷飞,那些熟悉的经文、义理,此刻读来都显得苍白空洞,甚至带着一丝自我欺骗的意味。
荀学的观点,带着刺耳的现实感和功利性,却如同在废墟上顽强生长的荆棘,让他无法忽视其力量。
对朱允炆的支持,也因背后理学根基的动摇而变得不再坚定。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感和巨大的背叛感,对信仰、对恩师、对过去的自己笼罩着他。
“程朱理学,难道真的不对?”
方孝孺忽然喃喃自语了起来。
朱允熥是能听到这句话的,他顿时笑了。
好好好。
自己已经成功一半了。
这个时候的方孝孺,很显然已经不再确信程朱理学是唯一且绝对正确的真理。
甚至说,方孝孺都已经开始怀疑其毕生坚守的一切了,方孝孺感到恐惧,对未知道路的恐惧,对自我价值崩塌的恐惧,对可能成为历史罪人的恐惧。
朱允熥觉得,方孝孺现在露出这样的神态很正常。
因为他朱允熥是清楚知道,这程朱理学到底是什么东西的。
其到底有没有用,到底哪里有着害处,自然而然能说得清楚,
这就是站在局外人的视角。
可方孝孺不同。
就算方孝孺天天研究程朱理学的书籍,在这个时代也是一个佼佼者,可他是局内人,所以他未必能看得清楚,这局内所诞生的学说,其种种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