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人性本恶的论断,第一次像冰冷的毒蛇,钻入他曾经无比纯净的信念缝隙。
甚至说,程朱理学这番思想,在他心灵中已经开始出现了的幻灭。
朱允熥这一番话,太厉害了。
其言语中,对理学士子空谈心性、伪善横行、临事无能的指控,像一把把盐撒在方孝孺内心最痛的伤口上。
他一生以程朱理学为最高追求,以圣贤境界为毕生目标。
但此刻,他无法否认,自己门下,朝堂之上,确实充斥着朱允熥描述的那类人。
他毕生宣扬的格致诚正,在复杂的现实和汹涌的人欲面前,似乎真的成了一条难以企及、甚至滋生虚伪的空中悬梯。
“难道,我毕生所求,竟是一条死路?一条培养伪君子和空谈家的歧途?”
这个念头的出现,让方孝孺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仿佛被一种窒息的感觉,而活生生的撕裂。
他忍不住伸出来手,大把大把的抓着自己的头发。
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就算是这样。
他也做不到。
他的心,此时此刻已经乱了。
对于方孝孺而言,更加重要的,就是朱允熥所罢黜的‘存天理,灭人欲’的荒谬感,朱允熥那句以圣贤之尺,量凡俗之躯,强人所难,终成空谈,如同魔咒般在方孝孺脑中回**。
他开始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视角审视自己奉为圭臬的六字箴言。
要求亿兆黎民灭人欲?
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最大的不仁?
一种脱离人间烟火的、冷酷的道德苛求?
他仿佛看到无数挣扎求生的百姓,在天理的高压下,要么沦为伪善者以求生存,要么在无法企及的道德标准前绝望沉沦。
荀子养人之欲,给人之求、化性起伪的思路,虽然刺耳,却在此刻显露出一种残酷的现实温度和可行性,他坚守的“天理”,在生存本能面前,显得如此冰冷而无力,而要知道,朱允熥并非是胡编乱造,他也说清楚了尧舜家庭之变、汤武革命的揭露,以及对王安石变法失败的剖析,无情地撕开了三代之治理想化的面纱。
方孝孺猛然意识到,自己一生奉为完美蓝图的应然世界,可能从未真实存在过,它更像一个寄托理想的符号,而非可复制的模板,将这套符号强行套用于复杂多变的现实,其结果往往是灾难性的。
理学所追求的复三代,是否本质上也是一种刻舟求剑?一种脱离历史语境和现实土壤的、注定失败的幻想?
“不可能,不可能!”
方孝孺忍不住脸色发红,拼命的嘶吼道。
他所推崇的、信仰的理学。
此时化为了乌有。
他整个人都仿佛疯疯癫癫了起来。
观星书院内。
其余的士子们看着方孝孺露出这般样态。
各种各样的神色都有。
嘲笑、不屑。
毕竟方才方孝孺在那里口若悬河、颜值谈谈,一副皇帝天下老大,我方孝孺天下老二的样子。
对他们在思想上进行霸凌欺辱。
现在遇到硬茬子了吧?
被三皇孙殿下,说的体无完肤!
哈哈哈,说得好。
当然,也有感觉方孝孺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