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个学生说:“我已经看出来了您是新来的,您到这儿的时间还不长,‘因为您并不认识唐加西亚:您要知道这是上个最……”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学生压低了声音,好像害怕被别的学生听见。“唐加西亚真是一个十分可怕的人。谁如果得罪他谁肯定就要倒霉!他没有十分持久的耐心但是有很长的剑。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谁坐在一个唐加西亚坐过两次的位子生,就足足可以引起一场争吵,因为他特别容易生气而且十分敏感,一旦吵起架来就要动手,而且一动手就要杀人。我曾经向您提出警告;‘您觉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唐璜觉得十分奇怪,这个唐加西亚给自己保留了一张最好的位子,但是又不准时出席。同时他看见有好几个学生的眼睛都正在盯着自己,假使他坐了这个位子又走开,这将大大损伤他的自尊心。可是另一方面,他一点也不在乎刚到这里就同人吵架,特别是同一个像唐加西亚那样似乎非常可怕的人吵架。他那时候正在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人则始终机械地坐在他原来位子上的时候,一个学生这时走了进来,一直朝着他走过去。
“那个唐加西亚来了,”他的邻座对他说。
这个加西亚是一个宽肩膀的青年,而且体格健美,他的面色被太阳晒黑,眼睛显得特别傲慢,嘴巴充满了轻蔑。他穿了一件完全磨光了的短褂,那件短褂原来的颜色可能是黑色,还在外面罩一件有破洞的斗篷,在所有这些衣服上面,全部挂着长长的一条金链。我们明白,在任何一个时代,假如是萨拉曼卡大学和西班牙别的大学的学生,一直都以穿得破破烂烂为光荣,也许他们是想以此表示一个人的真正价值其实并不需要财产来装饰。
唐加西亚走到唐璜刚才还坐着的那张凳子上,特别客气地向唐璜行了一个礼,对他说:
“阁下,我知道您在我们中间是新来的,但是我已经熟知您的名字。我们的父亲之间是好朋友,假如您不嫌弃,他们的儿子也应该不会不是好朋友。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给唐璜,态度特别友善。从来没有想到会受到这样接待的唐璜,这时也连忙还礼,还回答他说,可以同他这样一位绅士做朋友,他感到十分光荣。
唐加西亚还接着说:“您现在还不熟悉萨拉曼卡,假使您愿意接受我做您的向导;我很乐意带您去参观一切,把这个您将要居住的地方,从那里最大的东西一直到最小的东西,都要带您去看。”接着他向坐在唐璜身边的那个学生说:“喂,卜佩里科,你认为像你这样一个笨蛋也配坐在唐璜·德·马拉尼亚阁下身边吗?”
他一边说一边很粗暴地推开他,占据了他坐的位子,学生赶忙让开。
在上完课以后,唐加西亚给他的新朋友留下了他的地址,要他答应一定找个时间去看他。接着很有风度和亲热地把手一挥,拿他那个满是破洞的斗篷优雅地往身上一裹,然后走了出去。
唐璜在胳膊里夹着书,走到学校的回廊里停下来,十分仔细观看那些布满墙上的旧铭文,这时候他看见刚才同他谈过话的那个学生也走过来,好像也要观看同样的东西。唐璜向他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表明认识他,接着准备走出去,但是学生一把拉住他的斗篷,对他说:
“唐璜阁下,假使您没事儿,您可以俯允同我谈一会儿话吗?”
“那好的,”唐璜回答说,然后他把身体靠在一根柱子上,“那么您说吧。”
佩里科十分不安地向四周张望,好像他害怕被人看见,接着走到唐璜身边凑到他的耳边说话;这样小心其实没有必要,因为在他们所在的那条宽阔的哥特式回廊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就没有别人。在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以后,那个学生用很低而且简直发抖的声音问:
“唐璜阁下,您可不可以告诉我,令尊是否是真的认识唐加西亚·纳瓦罗的父亲?”
“您刚才不是都已经听见唐加西亚自己说了吗?”
“是的,”学生回答说,把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一点。“但是您有没有听见令尊说过他认识纳瓦罗阁下呢?”
“当然了,当然听说过,他曾经跟他一起跟摩尔人打过仗。”
“那很好;但是您听说过这位贵族有……一个儿子吗?”
“其实说真的,我从来没有十分注意我父亲是怎样说起他的……然而这些问题有什么用?难道唐加西亚其实并不是纳瓦罗阁下的儿子吗?……难道他是私生子吗?”
“天老爷在上我可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那个惊骇万状的学生嚷起来,注意看了看唐璜倚着的柱子背后有没有人,“我只是想问一下您,您是否了解人家传说的关于唐加西亚的一件怪事?”
“其实我一点也不知道。”
“他们说……请您注意我只是重复一下我听见别人说过的话……他们说,唐迭戈·纳瓦罗有一个儿子,但是在六七岁的时候患了重病,而且这病十分古怪,医生不知道应该给他服什么药才好。因为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所以就给好几个圣堂献了无数贡品,而且又叫病孩去摸圣人的遗物,但是所有这一切都没有用。于是他绝望了。
有一天,他父亲望着圣米歇尔的圣像说:‘既然你不能够救我的儿子,那么我倒想看看在你脚下的那一位有没有更大的魔力。’”
“这真是最可耻的渎神的话!”唐璜大声嚷起来,简直气愤到了极点。
“不久以后那个孩子就病好了……这个孩子……他就是唐加西亚!”
“于是从那时起唐加西亚就有魔鬼附身了,”唐加西亚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说,他这会儿从旁边的一根柱子后面走出来,看样子他在柱子后面偷听这场谈话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其实说真的,佩里科,”他用有点冷酷而鄙夷的口气对那个惊呆了的学生说,“假如你不是一个懦夫,我非得叫你后悔如此大胆地在背后谈论我。唐璜阁下,”他转过身来对马拉尼亚说,“等到我们彼此更熟悉一点以后,您就应该不会浪费时间去听这种闲话了。那么好吧,为了向您证明我不是一个恶魔;请您费神马上陪我到圣彼埃尔教堂;等到我们敬神完毕之后,我请求您允许我邀请您同几个同学一起吃一顿便饭。”
他一边说着一边挽起唐璜的胳膊,唐璜在所佩里科讲述这件事情时被人发觉,未免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因此就连忙接受了新朋友的建议,一次来表示他对刚才听到的中伤的话并不十分重视。
在走进圣彼埃尔教堂以后,唐璜和唐加西亚在一个祭坛前面跪下,在祭坛的周围跪着一大群信徒。唐璜轻声念经;他十分虔诚地低着头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把头抬起来,发现他的同学还处在一种敬神到入迷的状态,而且嘴唇轻轻地动着,可以说他的默祷现在还没到一半时间。唐璜对自己这么快就结束了默祷觉得有点害羞,于是就开始低声念他想得起来的祷文。在他念完以后,唐加西亚还是一动不动的。于是唐璜心不在焉地又念了一些较短的祈祷文;发现他的同学一直保持不动,他以为他可以向周围张望一下,以此来打发时间,同时等待他的同学那段无休止的祈祷结束。最开始的时候,有3个跪在土耳其地毯上的妇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其中的一个从她的年龄,还有从她带的眼镜,以及她头上的帽子宽阔得叫人肃然起敬上看来,最多只能够是一个保姆。另外两个既年轻又漂亮…眼睛尽管低垂望着念珠,但是还没有低到使人看不见它们长得又大,又亮,而且形状又美。唐璜特别喜欢盯着其中一个,那喜欢的程度差不多使他忘记了他是在一个神圣的地方。他这时也忘记了他的同学正在祈祷,于是他拉了拉他的袖子,询问他那个拿黄琥珀念珠的姑娘到底是谁。
唐璜对唐娜特雷莎的美貌居然震惊到了这种程度,甚至连这样一些非常不敬的话他都没有注意到。他站起身来跟着唐加西亚一起走到教堂门口,眼看着两位贵族小姐就快上了马车,车子直接驶离教堂广场,转入了一条十分繁荣的街道。等到她们走了以后,唐加西亚把那个帽子深深地横戴在头上,大声快活地叫喊:
“那是多可爱的姑娘!在一星期之内我假使不能把姐姐弄到手,我倒愿意让魔鬼把我带走!而您呢,您向妹妹进攻现在有了进展吗?”
“怎么呢!现在已经有了进展?”唐璜天真地回答说,“可是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呢!”
“这到底算什么理由!”唐加西亚大声嚷起来,“您以为我认识福丝塔已经有很久一段时间了吗?但是今天我递给她一封情书,她居然心甘情愿地接受了。”
“一封情书?但是我没有看见您写呀!”
“我身上经常一直带着写好的情书,只要在上面不写名字,就可以送给任何一个人。只是要注意不要在眼睛或者头发的颜色上用错了形容词。而至于什么叹气呀、眼泪呀,忧虑呀,不管是褐色头发或者金黄头发的女子,姑娘或者是妇人,都会善意地进行解释的。”
就这样谈着谈着,唐加西亚和唐璜一起走到要在那里吃饭的房子门口。他们两个人吃的是学生的菜饭,虽然数量丰富,但是质量不够上等,而且品种也不多。特别多的辣味炒菜,还有咸肉,以及所有的食物都刺激喉咙使人想喝酒。同时还有大量的芒什和安达卢西亚出产的名酒。这时有几个学生在等候着他们,那些学生都是唐加西亚的朋友。大家马上一起入席,在好长的一段时间之内,都没有其他的声音,唯有嘴巴嚼食的声音和酒杯碰酒瓶的声音。没过多久,美酒就使在座的人心情十分愉快,谈话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他们谈的无非是决斗、调情和学生的恶作剧。一个在说着他怎样欺骗他的女房东,而且在租金到期的前一天搬了家。另一个诉说着他向一个酒商以一位最严肃的神学教授的名义定购了几坛著名的葡萄酒,他十分巧妙地把酒收下,叫那教授去付款——假如教授愿意付的话。这一个还说着他打了夜间巡逻队员;另一个又说着他用一条绳梯,不管一个嫉妒的丈夫所作的种种防范,爬进了他的情妇家里。唐璜开始十分惊异地听着他们谈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接着慢慢地,他喝下去的酒和同席人的快活情绪很快解除了他的拘谨。他们叙述的事情使他哈哈大笑起来,他简直于有点妒忌那些同学由于骗人的手法巧妙而获得的名声,而且他开始忘记他带到大学里来的那些金科玉律,采取了学生的一些行为准则;这些准则不仅非常简单而且容易遵守,足以用来对付坏蛋一切行为,所谓的坏蛋就是没有在大学的注册簿上登记的那一部分人类。大学生在坏蛋中间就好像是身处敌国一样,他们有权利用一切行动对付坏蛋,就好像希伯来人对付迦南人一样。可惜的是市长先生对大学的神圣法律不甚尊敬,总是一直寻找机会来损害这些神圣法律的信徒,因此他们不得不像兄弟般团结,彼此互相帮助,特别要互相保守神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