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指的是这孩子的婚礼,”他打断我的话头叫道,“小事,小事!后天举行。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参加婚礼,像自家人一样,新娘子的一个伯母刚刚去世,她继承了她伯母的遗产,戴着孝,所以既没有铺张,也没有舞会……实在太可惜了……不然的话你就能够看到我们的加泰罗尼亚女人跳舞了……她们多好看,或许你看见了就要学我的阿尔丰斯的样。别人说,姻缘可能带来别的姻缘……到星期六,小两口结婚之后,那我就自由了。我们可以一起同时启程。我叫你参加一次外省的婚礼,你肯定感觉沉闷,这必须请你原谅。-巴黎人是习惯了热闹场面的……更何况这又是一次没有舞会的婚礼!可是,你能够见到新娘子……新娘子……你肯定会祝贺我得到一位好儿媳妇……然而你是一位严肃的人,你不可能去看女人的。我有比这儿要好的东西要给你看。我要给你看一样实在是好的东西!我藏着一件能让你吃惊的宝贝,明天的时候再给你看吧。”
“我的天呀!”我对他说道,“家里藏着一件宝贝而且不让外界知道,这是特别困难的。我想我已猜出了你准备叫我吃惊的是什么了。假如是你的那尊偶像,我的向导已经跟我描述过了,我已经十分好奇而且渴望着欣赏这件宝贝了。”
“啊!他跟你谈起了这尊偶像——他们把我的美丽的伊勒的维纳斯像叫做偶像……然而我不想对你说什么。明天,大白天,你就能够看见它,那时候你再跟我说,我觉得这是一件杰作没有理由。真的!你来得太巧!有些铭文,我这个没有多少学问的人,只可能照我所知的加以翻译……但是一位巴黎的学者……你或许要讥笑我的翻译……由于我写了一篇学术论文……就是我,现在跟你谈话的我……一个外省的有了很大年纪的古物研究者,我想使让每个人都知道我……我准备印上千千万万份……要是你肯念一遍并且给我修改修改,我就能够希望……举个例子吧,我特别想知道你怎样解释台座上的这句铭文:C**E(拉丁文,注意,提防之意)……但是我还不想在现在问你!明天吧,明天!今天不要再提到维纳斯了!”
“你说得不错,佩雷奥拉德,”他的老婆说道,“再也不要提你的偶像了。你看到没有?你碍着先生吃饭了。算了吧,这位先生在巴黎看见过数不清的雕像,比你的那尊好看多了。在杜伊勒里宫就有很多,并且都是铜铸的。”
“这真是荒谬无知,外省的第一等荒谬无知!”德·佩雷奥拉德先生打断他老婆说,“竟然把一件奇妙的古代美术品,和库斯图的平凡雕像相比!
你知道吗?内人希望我把铜像熔掉,去给教堂铸一口钟。这样她就能够当这口钟的命名者了。先生,这可是一件米隆(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雕刻家)杰作啊!”
“杰作!杰作!这偶像才真是做出了一桩杰作!压断一个男人的腿!”
“老伴,你看!”德·佩雷奥拉德先生用坚定的口吻说,同时把他的穿着花丝袜的右腿伸给他老伴,“假如我的维纳斯像把我这条腿折断,我一点不会惋惜。”
“上帝啊!佩雷奥拉德,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幸好那个人现在好了一点……但是我还是不愿意看见那个闯出这种祸事来的雕像。可怜的让·科尔啊!”
“遭受维纳斯的伤害,先生,”德·佩雷奥拉德先生大笑着说,“遭受维纳斯的伤害,傻瓜才会抱怨。哪个没有被维纳斯伤害过呢?”
阿尔丰斯先生对法语比对拉丁文懂得更多一些,他向我有意地眨了眨眼睛,紧紧盯着我看,好像在问我:“你呢,巴黎人,你懂不懂?”
晚饭完毕了。我结束不吃已经有一个钟头。我十分疲倦,不停地打呵欠,想忍也忍不住。德·佩雷奥拉德太太最先一个发现,她提醒大家已经到了睡觉的时候。因此他们又道歉,说是给我准备的住房太不舒服了,这儿不像是在巴黎,在外省确实是太糟糕!必须得宽恕鲁西荣的居民。虽然我再三声明说在山区里赶了一段路程以后,只需要有一堆干草给我,就是很舒服的睡觉之所,他们依然一再要求我原谅他们这些可怜的乡下人,要是他们未能如愿好好款待我的话。到了最后,我在德·佩雷奥拉德先生的陪伴下上楼来到了指定给我的房间。上面几级楼梯是用木板做的,一直通到了一个走廊的中间,有好几间房间面对走廊。
“在右边,”主人跟我说,“是我预备给新媳妇住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端是你的房间。你肯定会觉得,”他尽可能装出狡黠的神气加上一句,“你肯定会觉得应该把新婚夫妇单独安排吧。你在房子的这一端,他们在另外一端。”
我们走进一间摆设得特别好的房间,里面第一件引起我注意的东西,是一张大约长2.3米、宽2米的床,高得要用一张矮凳垫脚才可以爬上去。我的屋主人指给我看叫人铃在哪里,还自己察看糖缸里是不是装满了糖,香水瓶子是否已经放在梳妆台上,接着一再问我还缺什么,最后跟我道了晚安,把我一个人留下走了。
窗户都是关着的。在脱衣服之前,我把一扇窗户打开了,呼吸一下晚间的清新空气,经过一顿长时间的晚餐之后,这种空气使人感特别舒适。在窗户对面就是卡尼古山,这山在任何时候都显得十分壮丽,今天晚上,明亮的月光照耀着它,在我看来它真是世界上最美的山。我花了好几分钟静静地欣赏它的奇妙侧影。刚要低头关窗时,看见在一个台座上竖立着那尊雕像,离房子大约40余米远。那雕像在矮树篱笆的一个角落上放着,矮树篱笆把一个小花园和一块十分平坦的方块地隔开,到后来我才知道那块方地就是城里的网球场,原本是德·佩雷奥拉德先生的产业,经过他儿子的多次恳求,他才最后将地卖给了公家。
我所处的距离让我很难看清楚雕像的神态,我只能够看出它的高度,估计差不多两米左右。这时,城里有两个顽童贴近篱笆从网球场旁边经过,嘴里吹着一支鲁西荣好听的曲子《迎客山》。他们停了下来看那尊雕像,其中一个还高声骂了一句。他说的是加泰罗尼亚地区方言,我在鲁西荣已经逗留了很长时间,差不多可以听懂他说的话。
“原来你在这里,婊子!(加泰罗尼亚方言里,骂得更厉害些)原来你在这里!”他说,“让·科尔的腿是你弄断的吧!如果你是我的,我肯定要打断你的脖子。”
“哼!你用什么去打?”另一个说,“那是铜制的,特别硬,爱蒂安娜准备用锉刀去锉它时,把锉刀居然弄断了。这是邪教时代的铜,比什么都要硬。”
“假如我手里拿着我的钝头凿子(看样子他是一个锁匠艺徒),不用多久工夫就能够把它两颗大白眼珠挖出来,就好像把杏仁从壳子里挖出来一样。里面的银子最少也要值100个苏。”
他们走了好几步,离开了那座雕像。
“我必须向偶像说声‘晚上好’。”两个艺徒中较高的一个忽然停了下来说。
他弯下身子,或许捡了一块石头。我看到他伸长臂膀,把什么东西扔出了,立刻在那铜像身上响亮地铛了一声。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学徒忽然用手捂住脑袋,连声叫痛。
“她把石头对我扔回来了!”他大声叫道。
因此两个顽童没命地逃跑了。显然,这是石块从金属上反弹过来的,处罚了顽童对女神所施加的侮辱。
我把窗户关上了,满心愉悦地笑了。
“又是一个旺达尔人遭受维纳斯的惩罚!但愿所有的破坏古物的人,都这样被打破脑袋!”怀着这个慈善的愿望,我睡着了。
在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在我床边,一个是正穿着睡衣的德·佩雷奥拉德先生,另一个是他的太太差遣来的仆人,一杯巧克力端在手里。
“起来吧,巴黎人!京城里的人真是一个懒鬼!”我的屋主人说,那时我正在赶紧穿衣服。“8点钟了,却还躺在**!我呢,我6点就起床了。我已经上来3次了,我把脚尖踮起走到你的门边,人影也看不到,没有一点动静。像你这样的年纪,睡得太多不是很好。你还没有看到过我的维纳斯呢!来吧,把这杯巴塞罗那的巧克力喝了吧……纯正的走私货……在巴黎这样的巧克力你喝不到。补补气力吧,因为你站到我的维纳斯面前之后,没有人再可以将你拉走了。”
5分钟内我就准备好了,所谓准备好了就是:草草地刮了一下胡子,衣服还没有扣好,滚热的巧克力把嘴唇皮甚至都烫坏了。我下楼来到了花园里,走到一尊让人惊叹的雕像前面。
这确实是一等维纳斯像,漂亮得不可思议。她**着上半身,古代人塑造的伟大天神一直这个样子的;右手举到了胸前,掌心朝里,拇指和头两个指头是伸直的,最末尾的两个手指微曲。另一只手靠近腰部,挽住掩盖着下身的衣衫。这尊雕像的姿势让人想起猜拳者的姿势,我不明白为什么,人家管这种猜拳者称为热马尼居斯(古罗马将军名)。或许这尊雕像是在表现女神正在玩猜拳游戏吧。
不论怎样,找不到比这尊维纳斯的躯体更完美的了。她轮廓看起来柔和,诱人,无与伦比;她的衣衫特别时髦,高贵,无可比拟。我原本以为是东罗马帝国时代的作品,实际上是我看到了雕像最盛时期的一件杰作。最让我惊异的,是形体特别细致真实,差不多使人以为是按照真人模拟的,假如大自然真有这么完善的模特儿的话。
她的头发朝额上梳拢,当初好像曾镀过黄金。她的头小巧玲珑,同差不多跟所有的希腊雕像一样,稍微向前倾。而她面貌那种奇特的表情,我是没有办法描写的,它的类型也跟我能想起的任何古代雕像的脸型不同。它的美不是那种静止和严肃的美,像希腊雕刻家们故意要使所有的线条都带上一种庄重的静止一样,这个雕像刚好相反,我惊异地发现雕刻家显然有意要在雕像的脸上刻画出一种凶恶的狡黠。所有线条都稍微蹙皱,眼睛稍斜,嘴角稍翘,鼻翼微微鼓起。这个美丽得让人难以置信的脸庞,但是却流露出轻蔑、嘲讽和残暴。说实话,我们越是关注这尊令人赞叹的雕像,便越为这么超凡入圣的美貌竟然会没有感觉而感到不舒服。
“假如这个雕像真的有过模特儿的话,”我对德·佩雷奥拉德先生说,“我怀疑上天以前制造过这样一位女人,我实在可怜那些爱上她的人!她肯定乐于使他们一个个绝望而死。她的表情里有一些凶相,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雕像。”
德·佩雷奥拉德先生对我的热情觉得满意,他高声背诵了一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