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伊勒的美神（第3页）

“这是维纳斯完全扑在她的捕获物身上!”（这是法国悲剧作家拉辛的名作《费德尔》里的台词。）

这种阴险的嘲讽表情，或许由于那双嵌着白银的非常明亮的眼睛，跟年深月久整个雕像所布满的暗绿色铜锈形成了相反的对比，显得更触目。这双闪闪发亮的眼睛让人产生一种幻觉，觉得她是活人，是有生命力的东西。我记起了向导曾经对我说过的话，说她可以使注视她的人垂下眼皮。确实有点那样，我面对这尊青铜雕像而觉得不自在时，禁不住对自己非常生气。

“现在你已经仔细地欣赏了，我亲爱的考古同行，”我的屋主人说，“假如你愿意，我们一起召开一个学术讨论会吧。你对这句铭文有什么建议？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注意到这句铭文呢。”

他指给我看那个雕像的台座，我在上面看到有以下字样：TEM

“博学的人，你如何说？”他边搓手边问我，“看看我们对这句tem的解释是不是相同？”

“但是，”我回答，“这句话有两层意义。能够译成：‘谨防爱你的人，不要信任你的情人。’如果这样解释的话，我担心tem不是一句正确的拉丁语。从这雕像的凶相来看，我还是觉得艺术家的目的，是让观众谨防这个可怕的美人。所以我译成：‘假如她爱你，你得小心提防。’”

“嗯!”德·佩雷奥拉德先生说，“很好，这么译确实很好。但是，你不要见怪，但是我却喜欢第一种翻译，而且我还要来发挥。你知不知道维纳斯的情人吗？”

“她的情人有好多。”

“是的。但是第一个是伏尔甘（罗马神话中的火神）。艺术家是不是想说：‘虽然你美丽动人，目空一切，你的情人却只可能是个铁匠，一个丑陋的瘸腿？’先生，这对于那些轻佻的女人是十分深刻的教训!”

我不禁微笑起来，我认为他的解释过于牵强附会。

“拉丁文由于过分简练，反倒是一种可怕的语言。”我这样说，目的是为了避免正面驳斥这位考古学家，我向后退了几步，以便可以更好地欣赏那尊雕像。

“等一等，我的同行!”德·佩雷奥拉德拉着我的臂膀说道，“你还没有看见所有的。还有另外一处铭文。请走上台座看看雕像的右臂膀。”他一边说一边帮助我爬上台座。

我一点也不客气地攀住维纳斯的脖子，我开始跟她混熟了。有一阵子我甚至还从鼻子底下张望她，发现她近看起来更凶、更漂亮。接着我发现在臂膀上刻着似乎是古体草书的几个字。在夹鼻眼镜的帮助之下，我拼出以下几行字，每当拼一个字，德。佩雷奥拉德先生就跟着念一遍，用声音加上手势表示赞同。我读出来是：

VENERI’I'VRBVL……

&Y。CHESMY‘RO

&。

第一行tvrbvl这个字的后面，我认为有几个字母已经泯灭，唯有tvrbvl一字还是清晰可见。“这是什么意思？”我的主人这时精神焕发，带着一种戏谑的微笑问我，他肯定是认为我不容易打破tvrbvl这个谜。

“还有一个字我解释不出来，”我对他说，“其他的倒很容易，就是说：‘厄蒂谢斯·米隆奉维纳斯的命令把这个奉献给她。’’’

“太好了。但是tvrbvl呢？你如何解释？什么叫做tvrbvl？”

“Tvrbvl把我难住了。我想尽办法想找同维纳斯有关的形容词来帮助我解释，但是想不出来。你觉得tvrbvlenta怎样？这意思就是说：‘扰乱安宁的，让人不安的维纳斯……’你看，我总是惦记着她那副凶相，”我自己对自己的解释也觉得不大满意，所以我又谦逊地加上一句，“对维纳斯而言，tvrbvlenta倒也不是很坏的形容词。”

“不安宁的维纳斯!吵闹的维纳斯!啊!你觉得我的维纳斯是酒馆里的维纳斯吗？一点不是，先生。她是一位上流社会的维纳斯。让我给你解释这个tvrbvl……的意思吧。但是请你答应我，在我的学术论文发表之前，不要四处宣扬我的发现。因为，你看，我对于我的发现十分得意……对于我们这些可怜的外省人，你们也确实应该留下一些麦穗让我们来拾呀。你们已经足够富有了，巴黎的学者先生们!”

我一直站在台座上，我就从那高处对他庄严地保证，我永远也不可能卑鄙地盗窃他的发现。

“tvrbvl……先生，”他走近来轻声对我说，似乎害怕第三者会听见他的话，“应当读作tvrbvlnerae。”

“我还是不理解。”

“听我说距离汶罩4千米地。山脚下，有一个村子名叫布尔太内尔，这个名字就是从拉丁文tvbvlnera变化而来。这种变化是十分普遍的。先生，布尔太内尔以前是一座罗马城市。我始终这样怀疑，但是找不到证据。现在我总算找到证据了。这个维纳斯就是以前的布尔太内尔城的土地神。而且布尔太内尔这个名字，我刚刚已经指出它的字源，它还证明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就是这个布尔太内尔在成为一座罗马城市之前，过去是一座腓尼基城市!”

他停下来喘了一下气，打算欣赏一下我的惊异。我强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实际上，”他接着说，“tvrbvlnera是纯粹腓尼基语，tvr念作tour……tour和SOUI’是同一个字，对吗？sour就是腓尼基语的蒂尔（过去腓尼基的重要商业和手工业城市。现属黎巴嫩）。我不用对你解释它的意义了。bvl就是Baal；Bdl，Bel，Bul，只不过读音上有轻微的差别。而字末的hera．，倒使我觉得很困难。由于我找不到相应的腓尼基语，我相信这是从希腊字mp6而来，这个字的意思是：潮湿、多沼泽地的。那么这就是一个混合字了。为证实mp6s这个字，我可以指给你看在布尔太内尔境内山泉如何流下来，形成变臭的沼泽。在另一方面，词尾nera也许是很久以后为了对太特里居斯（罗马三十暴君之一）的皇后娜拉·皮芙絮维亚表示敬意，因此才加上去的，这个女人也许曾经对杜布尔城做过什么好事。但是由于沼泽的存在，我倒愿意采用mpos的字源。”

他带着很满意的神情吸了一撮鼻烟。

“但是放下腓尼基语不提，回到铭文上吧。我的译文就是：

米隆遵照维纳斯的命令，把这尊雕像以及他的作品，奉献给布尔太内尔的维纳斯。’”

我不批评他的字源学，但是我也想来显示一下我的洞察力，我跟他说：“等一等，先生，米隆确实奉献过一件东西，但是绝对不是这尊雕像。”

“怎么!”他叫起来，“难道米隆不是一个著名的希腊雕刻家吗？他家有好几代全部都是雕刻家，没有一点疑问，这就是他的一个子孙创作的雕像。”

“但是，”我反驳，“我发现雕像的臂膀上有一个小钉子。我想也许是用来固定什么东西的，比方说，一只手镯呀，这是米隆用来奉献给维纳斯来赎罪的。米隆是一个不幸运的情人，维纳斯对他特别生气，为平息她的愤怒，因此献给她一只金镯子。请注意铭文中的最后一个字通常有奉献的意思。它们两个是同义词。假如我手里有一本格吕太或者奥雷利的著作，我就能够给你举出不少例子。有一个恋人在梦中梦到了维纳斯，认为她命令他献给她的雕像一只金镯子，这是十分自然的事。米隆所以献给她一只镯子……然后不知道什么野蛮人或者某个不怕渎神的小偷……”

“啊!你明明是在编造一些故事!”屋主人大声说，同时一边伸手扶我走下台座，“不是这样的，先生，这尊雕像是米隆学派作品中的一件。你只需要看看他的手艺，你肯定就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