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笔下文学>梅里美 > 伊勒的美神(第6页)

伊勒的美神(第6页)

我想:这个家伙简直喝醉了。

“你是一个考古学家,先生,”新郎用十分可怜的声调说,“你了解这一类雕像……或许里面有发条,或是别的鬼东西……你去看看好吗?”

“好,”我说,“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最好一个人去。”’

我从客厅走出了。

在晚餐的时候天气变化了,天空下起倾盆大雨。我正准备去讨一柄雨伞,但是让一个想法阻止了。我真是一个笨蛋,我心里想,居然去验证一个喝醉酒的人说的话!或许他是想给我来一个恶作剧,以便让这些老实的外省人笑一场。而且还会被雨淋得湿透,然后得一场重感冒。

我站在门口向流着雨水的雕像望了望,没回到客厅,就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我躺在**,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白天发生的全部都回到我的脑海中。我想到这个年轻姑娘这么漂亮、这么纯洁,但是却嫁给一个粗野的醉汉。我对自己说,为着地位财产而缔结的婚姻有多么丑陋啊!一个乡长竟然佩戴三色勋带,一个普通神父挂着领巾,因此世界上最贞洁的女子就送给了一个半人半牛的怪物!两个不相爱的人在新婚之夜可以说些什么呢?但是这种时刻却应该是真正相爱的恋人宁愿用生命来换取的。一个女人碰到过一个放肆粗鲁的男人,她还可能爱他吗?我能够肯定,最初的印象是不可以磨灭的,这位阿尔丰斯先生值得被人讨厌……

我的内心独白还不仅仅这一些,我已经省略去了许多,就在我这样自言自语的时候,我听到屋子里人来人往、开门关门、马车离去的声音。接着我似乎听见楼梯上有几个女人的轻轻脚步声,她们朝走廊的另一端和我房间相反的方向走去。这也许是送新娘入洞房的队伍。然后那些女人又走下楼梯。德·佩雷奥拉德太太的房门关上了。我心里想着,那个可怜的姑娘应该是多么惶恐和不自在啊!我心情不好地在**翻了翻身。我这个独身汉在一所举行婚礼的房子里扮演着一个愚笨的角色。

屋子里寂静了好一会儿,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又打破了寂静。这脚步声是上楼梯的生硬,木板楼梯被踏得发出十分响亮的轧轧声。

“真粗鲁的汉子!”我叫起来,“我可以打赌他会跌在楼梯上。”

一切又重新归寂静。我拿了一本书以便能够转移思路。那是一本省里的统计录,在前面有德·佩雷奥拉德先生的一篇学术论文,是叙述普拉德县城的古代建筑物的。我看到第三页就入睡了。

我连忙跳下床,心想:那个酒鬼肯定是在什么地方放了火。

我很快穿好衣服,走到走廊。走廊的另一端发出喊叫声以及哀哭声,其中一个碎人心肺的声音掩盖了其他声音,喊着:“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显然,阿尔丰斯先生肯定是遭到了不幸。我向新房跑去,里面全部挤满了人。第一个呈现在我眼中的情形,就是新郎半**身子横躺在**,床的木桩已经被折断。他脸色铁青,一动不动。他的母亲在他身边号啕大哭着。德·佩雷奥拉德先生手脚忙乱,一会儿用香水擦擦儿子的太阳穴,一会儿却又拿嗅药放在儿子的鼻子下面。只可惜,他的儿子已经死去多时了。在房间的另一端,新娘在一张长沙发上惊吓地挣扎着。她发出混沌不清的喊声,两个健壮的女仆用了大劲才把她按住。

“我的天啊!”我喊道,“发生了什么事了?”

我走到了床边,把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抱起来,他已僵硬并且冰凉。他把牙关咬的紧紧的,脸色泛黑,表现出恐怖的痛苦。他的死明显是暴死,死时肯定很惨。但是他的衣服上却没有一点血迹。我把他的衬衫解开,只看见他胸口上有一道青痕,一直延伸到肋骨和背脊。几乎可以说他是被一个铁圈紧紧地箍死的。我的脚踩在地毯的什么硬东西上,弯下身去,发现原来是那枚钻戒。

我把德·佩雷奥拉德先生还有太太拉到他们的房间,让人把新娘也抬到那里。

“你们还有另外一个女儿,”我对他们说,“你们应当照料她。”接着让他们留在那里,我走了。

没有一点疑问,阿尔丰斯先生确实遭到了谋杀,凶手是夜间想法潜入新房的。但是胸口的伤痕,还有伤痕呈环形状,却让我难以解释,由于一根木棍或者铁棍都无法留下这样的伤痕。突然之间我想起了听人家说过,在巴伦西亚,有些勇士让人收买去谋害人,他们是使用盛满细沙的长皮袋去殴打杀人的。我立刻联想起那个阿拉贡骡夫和他的威胁,但是我又几乎不敢相信他会对微不足道的玩笑施以这么可怕的报复。

我到房间各处去找破门而入的痕迹,处处都没有找到。我下楼到花园里看看凶手们能不能从这地方进来,然而我没有找到任何确实的证据。昨天的一场大雨把土地浇得如此潮湿,以致不能够留下清晰的印迹。可是我依旧看见地里有几只陷得很深的脚印,向着两个相反的方向,从连接网球场的篱笆角落开始,一直到房子的大门这一条直线上。这也许是阿尔丰斯先生到雕像的手指上去找戒指时留下的脚印。另一方面,矮树篱笆在这一带比别的地方长得稍微稀一点,凶手或许是从这里越过来的。我在雕像面前走来走去,停下来对雕像端详了好一会儿。这一次,我必须承认,我凝视着她那副嘲弄人的凶恶表情时不由自主感到恐惧。我的脑子里还装满着我刚才亲眼看到的恐怖情形,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地狱恶魔对降临到这家人家的祸事拍手称快。

“你从阿尔丰斯太太那里听见些什么吗?”我的证词记录完毕并且签字之以后,我问检察官。

“那位可怜的年轻人已经神经错乱了,”他带着悲哀的微笑对我说道,“彻底神经错乱了!她说的内容如下:

“她说她已经放下了帐幔,躺了几分钟之后,忽然听到房门打开,有人进来了。那时阿尔丰斯太太躺在**靠墙壁的一边,脸向着墙壁。她没有动,以为这人一定是她的丈夫。过了一会儿之后,那张床响起来,似乎有重物压了上去。她特别害怕,但是不敢回过头来。过了5分钟,或许10分钟……她说不出过了多长一段时间,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待着。到后来她无意之间动了动,也许是躺在**的那个人动了一动,她忽然碰到了冷得像冰一样的东西——这是她的原话。她浑身直打哆嗦,拼命靠紧墙壁。过了一会儿,房门第二次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嘴里说着:‘晚上好,我的小太太。’接着他把帐幔掀开。她仅仅听见一下窒息的喊声。躺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好像坐了起来,似乎向前伸出了臂膀。因此她回过头来……她说她看到她的丈夫跪在床边,他的脑袋在枕头的高度,被一个暗绿色的巨人紧紧地抱在怀里。她说,而且对我重复说过好多次,可怜的女人!她说她认出了……你猜猜是谁?那就是德·佩雷奥拉德先生的雕像,那具青铜维纳斯……自从这具雕像在本地出现之后,大家都梦见她。我还是接着讲那个可怜的女疯子所说的事吧。她说她看见这情景就昏了过去,或许在几分钟以前她就丧失理智了。她一点也不知道她昏厥了多长时间。她醒过来时候只见那个鬼——或者如同她一直那样说的,那尊雕像,动也不动,大腿还有下身坐在**,上身和两只臂膀朝前伸着,怀里抱着她的丈夫,他已经不能动弹了。这时候鸡叫了。雕像下了床,让她丈夫的尸首倒下了,然后就走了出去。阿尔丰斯太太用力拉铃叫人,其他的事你都知道了。”。那个西班牙人被带走了。他十分沉着,冷静,脑子也特别清楚地为自己辩护。他一点也不否认我听他说过的话,但是他解释说,他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说第二天等他休息过来以后,他将在一场网球赛中击败他的对手,仅此而已。我记得他还另外补充一句:

拿他的鞋子和花园里的脚印作比较,他的鞋子也大了许多。

最后这汉子投宿的旅馆主人也验证,他整个晚上都在给他的一匹生病的骡子按摩以及喂药。

而且这个阿拉贡人是一个名声非常好的人,当地大家都知道,他每年都到这里来做生意,所以当局向他道歉以后释放了他。

我忘了叙述一个仆人的证词,这个仆人是最后一个见到阿尔丰斯先生活着的人。那是阿尔丰斯准备上楼到他妻子那里去的时候,他叫住了仆人,紧张不安地问他知不知道我在哪里。仆人回答他说没有看到我。这时候阿尔丰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足足有一分钟没有做声,接着他说:“算了!他肯定见鬼去了!”

我问仆人,阿尔丰斯先生说话的时候,手上是否戴着钻戒。仆人犹豫着没有回答啊,后来他说他认为没有,并且说他没有留意。

“假如他手里戴着戒指,”他连忙改口说,“我肯定会注意到的,因为我以为他早就已经把戒指送给阿尔丰斯太太了。”

在质问这个仆人的时候,我也觉得一点迷信的恐怖,阿尔丰斯太太的证词让全家都蒙受着这种恐怖。检察官一边微笑一边望着我,我于是就不再说下去了。

阿尔丰斯先生葬后几小时之后,我打算离开伊勒。德·佩雷奥拉德先生的马车可以把我送到佩皮尼昂。那个可怜的老头子,尽管身体虚弱,依旧要伴送我到花园门口。我们沉默地越过花园,他靠在我的臂膀上面,简直走也走不动。我们要分手的时候,我朝维纳斯望了最后一眼。因为我料到屋主人肯定会摆脱一件经常使他想起那场惨景的东西,虽然他不像其中一部分人一样,对这雕像充满着恐怖还有憎恨。我准备劝他把这雕像送到一个博物馆里去。我迟疑着没有胆量开口,突然间德·佩雷奥拉德先生机械地回过头来向我凝视着的方向望去,他望到了那雕像,立即泪如雨下。我拥抱着他,不敢对他说起一个字,于是登上了马车。

我走了之后,没有听到过有什么新的资料能够帮助解释这件神秘的祸事。

德·佩雷奥拉德先生在他儿子死了几个月之后就去世了。他用遗嘱把他的所有手稿遗赠给我,或许我有一天要将它们发表。我没有找到关于论述维纳斯的铭文那份学术论文。

附记

我的朋友德·普……先生最近从佩皮尼昂写信给我说雕像现在已经没有了。德·佩雷奥拉德太太自从她的丈夫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雕像锻铸成一口钟,把它送给了伊勒的教堂。但是,德·普……先生又补充一句:看来哪个占有了这块青铜谁就倒霉,自从伊勒教堂敲响这口钟之后,葡萄已经被冻坏过两次了。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