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阁下!主教阁下出来了!”门口的人们喊道。“闪开!主教阁下出来了!”
他俩也站了起来。
“喏,老爹,”陀米尼钦诺说着,将用纸包着的一尊小圣像塞到牛虻手里,“把这个也拿上,等你到了罗马的时候,替我祈祷吧。”
牛虻把它揣进怀里,随后转身看着站在台阶最高一层的那个人。他穿着大斋期紫色法衣,头戴鲜红的帽子,正伸出双臂祝福众人。
蒙泰尼里缓步走下台阶,人们拥上去吻他的手。还有许多人跪下来,在他走过的时候,撩起他的法衣的袍角放到嘴唇上。
“希望你们平安,我的孩子们!”
听见那清越的、银铃般的声音,牛虻赶紧低下头来,让头上的白发遮住面孔,陀米尼钦看见这位朝圣者的手杖在手中哆嗦,暗自佩服:“真会做戏!”
站在他们不远的一位女人弯腰从台阶上抱起了她的孩子。“来呀,切柯,”她说,“主教阁下将会赐福给你,正如上帝赐福于孩子们一样。”
牛虻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了下来。噢,真是难以接受!这些外人——这些朝圣者和山民——都可以走上前去同他讲话,他也会用手抚摸他们孩子的头顶。也许还会对那个农民家的孩子说一声“亲爱的”,就像他从前常说的那样……
牛虻又坐在台阶上,转过头去,不忍心再看下去。他恨不得钻进一个角落里,塞住耳朵,阻挡住那个声音!的确,这超出了任何人所能忍受的限度——离得那么近,近得一伸手即可触及那只亲切的手。
“你不想到里面歇一歇吗,我的朋友?”那个柔和的声音说道,“恐怕你是受凉了吧。”牛虻的心脏停止跳动。霎时问,他失去了知觉。只觉得一股血流涌上心头,压迫得他难以忍受,仿佛要将胸膛撕裂开,然后血液又冲了回去,在他的全身激**,燃烧。他仰起了头,看见了他的脸。他的那双眼睛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满是神授的怜悯。
“朋友们,往后退一些,”蒙泰尼里转身对人群说道,“我希望和他说话。”
人们互相低语着慢慢向后退去,牛虻咬紧牙关,眼睛盯着地面,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觉出蒙泰尼里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头。
“你有过莫大的不幸,我能帮你吗?”
牛虻一声不吭,只摇一摇头。
“你是一位香客吗?”
“我只是一位苦命的罪人。”
蒙泰尼里的问话恰巧与接头暗语合拍,这一巧合犹如天上掉下一根救命稻草,牛虻趁势机械地做了回答。他感觉到轻轻抚摸着他肩头的那只手好像火一样烧灼着他,他开始簌簌颤抖起来。
红衣主教俯下身来,离得更近。
“也许你愿意单独跟我说说话吧?如果我能对你有什么帮助的话——”
牛虻头一回平静地直面蒙泰尼里的眼睛,他已恢复了平静。
“没用的,”他说,“这事不会有任何希望。”
一名警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请恕我冒昧,主教大人。我看这个老头儿的脑袋瓜有点不正常。不过他倒也不是个坏人,他的证件齐备,没有问题,所以我们不打算干涉他。他因为犯了弥天大罪。服过苦役,现在正在悔罪。”
“大罪。”牛虻又说道,缓慢地摇了摇头。
“很感谢你,队长,请往旁边站点。我的朋友,假如一个人真心悔过。那么就没有什么是缺少希望的。你愿意今天晚上到我这儿来吗?”
“难道主教大人愿意接见一个杀死亲生儿子的人吗?”
这个问题几乎带有挑衅的语气,蒙泰尼里听了直往后退,身体哆嗦,仿佛受到一阵冷风袭击似的瑟瑟发抖。
“无论你做过什么,上帝都不允许我责怪你!”他庄严地说,“在上帝的眼里,我们大家都是罪人,我们的正直就像肮脏的破布一样。假如你来找我的话,我会见你的,正如我祷告上帝有一天或许会接待我一样。”
牛虻一时激动,以一个突如其来的动作伸出双手。
“听着!”他说,“基督徒们,你们全都听着!假如一个人杀死了他唯一的儿子——热爱而且信赖他的儿子,他的亲生骨肉;如果他用谎言和欺骗把他的儿子引诱进死亡的陷阱里——那个人无论是在尘世或是在天国还有救吗?我曾在上帝和凡人面前忏悔过我的罪孽,我也忍受了凡人加在我身上的惩罚,他们已经把我放出来了,可是,什么时候上帝才会说,‘这就足够了’呢?什么样的安慰才能从我的心灵之中消除他的诅咒呢?什么样的宽恕才会弥补我所做的那事呢?”
在随后的沉寂中,人们看着蒙泰尼里。但见他胸前的十字架起伏不停。
他终于抬起眼睛,用一只颤巍巍的手赐了福。
“上帝是仁慈的,”他说,“把你良心上的沉重负担置于主的宝座前吧;因为圣训有言:‘汝切勿蔑视一颗破碎、痛悔的心。”’
说完,他转身向市场里走去,一路之上不时地停下来与人们交谈,并抱起他们的孩子。
依据写在神像包装纸上的指令,牛虻在晚上到了约好的会面地点。这是当地一位医生的家,他是“红带会”的一名积极分子,大多数密谋起义的人都已经到了,大家对牛虻的到来热情欢迎,这给了他一个新的证明——如果他还需要多一个证明的话——他是个很得人心的领袖。
“可以又一次见到你,我们觉得十分兴奋,”医生说道,“可是我们见到你之后会觉得更加恐惧。这事太冒险,让人觉得恐惧。我本人是反对这个计划的。你真的以为今天上午那些警察耗子没有留意上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