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他们哪能不注意上我呢,不过他们没、没、没认出我来。陀米尼钦诺安排得太棒啦。他在哪里?我怎么没见他?”
“他还没有到,这么说你所有一切很顺利?红衣主教给你赐予他的祝福了吗?”
“他的祝福吗?噢,那有什么了不起。”陀米尼钦诺一步走进门来,说道。
“列瓦雷士,你就像圣诞节的蛋糕叫我称奇不已。你有多少本事可以施展出来让我们佩服呢?”
“现在又怎么啦?”牛虻懒散地问道。他正倚在沙发上,抽着一根雪茄。他依旧穿着朝圣者的衣服,可是白胡子和假发已经放在身边。
“我真没想到你这么会演戏。我这一辈子还从没见过哪出戏演得这么精彩。你几乎把主教大人感动得流泪啦。”
“怎么回事?说来听听,雷瓦内兹。”
牛虻耸了耸肩膀。他此时的心境,不愿多言语,看看从他嘴里掏不出什么话来,众人转而请求陀米尼钦诺说明原委。听罢宫殿门前的那一个场面之后,一个没有跟着大家一齐哄笑的年轻工匠,突然说道:
“干得自然十分聪明,可是我看不出这番表演对大家有什么益处。”
“只有一点好处,”牛虻插话说道,“那就是在这个地区,我能想到哪儿就到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一个男人、女人或者小孩会怀疑我。到了明天,这个故事就会传遍这个地方。在我碰到一个暗探时,他只会想:‘这是那个疯子狄雅各,他在市场上忏悔了他的罪孽。’毫无疑问,这就是得到的好处。”
“是的,我懂了。即便是这样,我也希望当时没有愚弄红衣主教。像他这样的好人,用这种花招愚弄他是很不应该的。”
“我自己也曾想到,他看起来的确像个好人。”牛虻懒洋洋地回答。
“桑德罗,你别瞎说!我们这儿不需要红衣主教!”陀米尼钦诺说,“蒙泰尼里有机会到罗马高就,假如当时他接受了那个位子,那么列瓦雷士就不能捉弄他了。”
“他是不会接受那个职务的,因为他舍不得丢下这儿的工作。”
“更有可能是由于他并不想被兰姆勃鲁契尼手下的暗探暗杀,他们对他有些成见,这一点我敢打包票。一位主教,特别是一位深孚众望的红衣主教,宁愿待在这样一个上帝抛弃的山旮旯里,其中道理可想而知了——你说是吗,列瓦雷士?”
牛虻正在吐着烟圈。“这或许是‘破碎的、痛悔的心’之类的事情,”他说。他而后仰起头来,看着那些烟圈消散。“好了,伙计们,现在我们就来说正事吧。”
他们开始详细地讨论偷运和藏匿武器的各种计划。牛虻专心致志地听着,时不时地插上一句,尖刻地纠正一些不准确的说法或者不小心的提议。大家都说完了,他才提了几项切实可行的建议,这些建议大多没经过讨论便一致通过。于是会议结束了。会上还决定:至少在他安全返回塔斯加尼以前,应该避免会开得很晚,以免引起警方注意。到了十点以后,大家都已散去,仅留下医生、牛虻和陀米尼钦诺。他们三人开了一个小会,商量了具体的细节。经过长时间的激烈讨论,陀米尼钦诺抬起头看一看壁上的挂钟。
“十一点半了,我们不能继续待下去了,要不巡夜人会发现我们的。”
“他什么时候路过?”牛虻问道。
“十二点左右,我得在他来以前赶回家。晚安,吉奥丹尼。列瓦雷士,咱们一起走好吗?”
“不,我认为我们还是分别走安全一些,我还要跟你会面吗?”
““是的。下次在鲍罗尼斯堡会面。我还不知道化装成什么,不过接头暗号照旧。我想,你明天就要离开这儿?”
牛虻照着镜子,小心谨慎地戴上假胡子和假发。
“明天上午,同那些朝圣者一块走。后天我佯装生病,住在牧羊人的小屋里,然后从山中抄小路,我会比你早到。晚安!”
牛虻站在那个巨大的谷仓门前向里张望的时候,教堂钟楼上的钟敲响了十二点。那个谷仓空了出来,临时充作招待香客的住处。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躯体,大多数人都在用力地打着鼾声,空气污秽,使人难以忍受。他有些颤抖,只觉得想要呕吐。想要在这里入睡是不可能的。他还是散了会儿步,然后找个小棚或者草堆,那里起码干净而寂静。
那是个晴朗的夜晚,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于淡紫色的天空。他开始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痛苦地回想早晨那一幕,后悔自己没有拒绝陀米尼钦诺要在布列西盖拉开会的计划。假如他一开始就宣称这个计划太危险,那么就会选择另一个地方。那样他和蒙泰尼里就不会碰上这出胆战心惊的滑稽闹剧。
神甫变化多大啊!然而他的声音丝毫未变,依然像过去对他说“亲爱的”的时候一样。
巡夜人的灯笼出现在街道的那边,牛虻转身走进一条狭窄、崎岖的小巷。走了一段路,他发现自己来到教堂广场上,这里靠近主教下榻宫殿左边的厢房。月光如水,洒落在广场上,四下不见人影,但他注意到教堂的一个侧门虚掩着。这么晚了那里自然不会有什么事。他也许能够走进去,躺在一条长凳上睡个觉,从而避免在那个憋闷的谷仓里睡觉,倒不如进去找一条长凳躺一躺。第二天早上他能在教堂司事进来前悄悄溜走。即便被人发现了,他们当然会认为疯子迭亚戈躲在角落里祷告,然后被关在里面。
他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随后悄悄走了进去。腿瘸了之后,他还是维持了这种走路的姿势。月光从窗子上倾泻下来,在大理石地板上投下宽阔的光带。特别是祭坛上,月光之下,一切清晰可见。蒙泰尼里光着头,双手抱拳,一个人跪在祭坛台阶下面。
牛虻退回到阴影之中。他是否应该在蒙泰尼里看到他之前走开?那样无疑是最聪明的——或许还是最仁慈的。但是,仅仅走近一点——再看上一眼神甫的脸——又有什么害处呢?然而,既然现在香客们都走了,今天早晨那场可笑的喜剧也没有必要继续演下去了,再靠近他一点儿——再看一看神甫的脸,对他有什么坏处呢?而后他就会回去接着从事他的工作。
他隐没在柱子的阴影之中,摸到内殿栏杆前,然后停在靠近祭坛的侧门。主教宝座投下的阴影很宽,足以遮掩住他。他便屏住呼吸,在黑暗中蹲下来。
“我不幸的孩子!噢,上帝。我不幸的孩子啊!”
那断断续续的低语里充满了彻底的绝望,牛虻情不自禁地发抖起来。然后传来低沉、深重、无泪的哭泣,他看到蒙泰尼里挥动双手,肉体仿佛承受着剧痛。
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糟到这种地步。他曾经常痛苦地宽慰自己:“何必为它烦恼呢;那个创伤早就愈合了。”而现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那创伤依然清清楚楚摆在他面前,他看见它仍在流血。现在治疗它是多么简单啊!他只需举起手来——只要走上前去,说:“神甫,我在这儿。”还有琼玛,她的头上已经有了白发。噢,只要他能饶恕就好了!只要他能一刀砍断深深打在他记忆上的烙印——忘掉那个拉斯加水手,忘掉甘蔗种植园和那个杂耍班子!然而,还有什么比这更悲惨呢——肯于宽恕,渴望宽恕,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这是办不到的——他不能,也不敢宽恕。
蒙泰尼里终于站了起来,画了一个十字,随后转身离开祭坛。牛虻连往后退到阴影中,浑身哆嗦。他担心他被看见,然后他放松地松了一口气。蒙泰尼里已经从他身边走过,近到他的紫色法衣拂过了他的面颊。他走过去了,并且没有看见他。
没有看见他——噢,他到底做了什么?是他最后的机会——这最宝贵的一瞬间——他竟然错过了。他猛然惊醒,一步跨进亮光里。
“神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