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三部 第一章（第5页）

“认真两分钟也不可以，亲爱的，无论是生是死都不值得认真。”

他已经握住了她的双手，正用指尖抚触它们。

“别这样表情肃穆，密涅瓦6。再这样一分钟，你就会让我哭出声的，然后你就会懊悔的。我真的期望你再次露出微笑，你的笑容老是给人一种意想不到的喜、喜悦。对啦，不要骂我，亲爱的！我们一起吃饼干吧，就像两个乖孩子一样，不会为了吃多吃少而吵架——因为明天我们就要死了。”

他从盘子中拿过一块甜饼，小心地分成两半，认真地从中折断。

“这是一种圣餐，正如那些道貌岸然伪君子在教堂里吃的一样。‘将去，食之；此乃吾之躯体。’况且你清楚，我们一定要用同一个杯子喝酒一对，这就对了。为了纪念——”

她放下酒杯。

“别这样！”她说着，几乎抽泣起来。他仰起脸，又握住了她的手。

“别作声！让我们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会儿。我们中有一个碉了，另外那一个会永远记住此时此刻的情景。我们会忘记在耳畔呼号的那个喧嚣、纷扰的世界，我们会手挽手一同走去，走进死亡的神秘殿堂，躺在罂粟花丛中间。别作声！我们会非常安详。”

他低下头来靠在她的膝上，埋住了他的脸。在一片寂静中，她低头俯视着他，用手抚摩着他那一头黑发。时光就这样悄然逝去。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亲爱的，快到十二点了。”她终于说道。他仰起了头。

“我们仅有几分钟的时间了，玛梯尼马上就会回来。也许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屋子的另一头。

“我有—件事要说，”他开始用几乎难以听得见的声音说，“一件事——是要告诉你——”

他欲说又止，坐到窗前，双手掩住脸。

“过了这么久，你终于决定大发慈悲了。”她低声说道。

“我这一生没有见到多少仁慈，我认为——开始的时候——你不会在意——”

“你现在不这么认为了吧。”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便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就把实话告诉我吧。”她小声说道，“你想一想，如果你被杀死，而我却活着——我就得回顾一生，但却永远也不知道——永远都不能肯定——”

他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住它们。

“如果我被杀死——你知道，在我去南美洲的时候——啊，玛梯尼来了！”

他忽然吓了一跳，立刻打住话头，而且打开房门，玛梯尼正在门外擦鞋垫上擦拭靴子。

“一分钟也不差，就像平常那样守时！你简直就是一座天文钟。这就是骑——骑——骑马斗篷吗？”

“是，还有两三样其他东西。外面下着倾盆大雨，我好不容易才没让它们淋湿。我想，你骑马跑这一趟是很不舒服的。”

“噢，那不要紧，街上没有暗探吧？”

“没了。看起来，暗探们都回家钻被窝了。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点都不奇怪。那是咖啡吗，琼玛？他得喝点热乎的东西才能出去淋雨，不然会受凉的。”

“咖啡什么也没加，很浓的，我去煮些牛奶。”

她走进厨房，激动得咬紧牙关，攥紧拳头，以免失声痛哭起来。待她端着牛奶回来的时候，牛虻已经将斗篷穿在身上，正在扣上玛梯尼带来的那副皮绑腿的扣子。他站着喝了一杯咖啡，拿起那顶骑马戴的宽边帽。

“我看应该出发了，玛梯尼。我们一定要先兜上一个圈子，然后再去关卡，以免发生万一。再见，夫人，感谢你的礼物。那么星期五我在弗利等你，除非有什么意外。等等，这——这是地址。”

他从袖珍记事簿上撕下一页，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地址我已经有了。”她说，语调单调而平静。

“有、有了吗？呃，这个也拿着吧。走吧，玛梯尼。嘘——嘘——嘘！不要让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他们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当临街的门咔嗒一声关上时，琼玛回到房里，机械地打开他塞进她手里的纸条。只见地址下面写着：

到了那边。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