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列瓦雷士。这一套虚幻的东西,我一个字也不明白。不过有一件事我是懂的:如果你有了这种预感,那就不适合去了。既然深信必然被捕,就一定会被捕。你肯定是病了,或者身体有些不大舒服,于是这样幻想。如果我替你去呢?那里该做的所有实际工作,我都能去做,你能够给你的那些人写封信去,说明——”
“叫你替我去送死吗?这可真是个绝顶聪明的主意。”
“噢,我不可能死的!他们都熟悉你,可是却不知道我。另外,即便我被捕了——”
他停下来,牛虻仰起头来,用探询的目光慢慢地打量他。玛梯尼的手垂在他身边。
“她有可能不像想念你那样深深地想念我。”他说,声音波澜不惊,“另外,列瓦雷士,这是公事,我们应当用功利主义的观点看问题——为最大多数人谋最大利益。你的‘终极价值’——经济学家们不是这样说的吗?——比我的要大。我尽管不够聪明,可是还可以看到这一点,虽然我并没有原因非要很喜欢你不可。你比我作用大,我并不能说你比我更好,可是你的确有更多的优点,你的死比我的死损失更大。”
从他讲话的神态看来,他好像是在股票交易所里讨论股市行情。牛虻抬起头来,好像被冻得浑身发抖。
“你希望让我等到我的坟墓自行张开把我吞下吗?
如果我必须死,我可以把黑暗当成新娘——”4
“你听着,玛梯尼,咱俩都在讲废话!”
“你说的自然都是废话。”马尔迪尼会恼地说。
“对,但你说的也是废话,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不要去作一潇洒的自我牺牲,就如堂·卡洛斯和波莎侯爵那样5。现在是十九世纪了;如果死是我的本分,我就应该去尽这个本分。”
“那么,照你的意思说来,如果我的本分是苟活下去,那我就应当苟活下去啦。列瓦雷士,你可真是个幸运儿。”
“对。”牛虻干脆利索地承认,“我从前一直都很幸运。”
他们沉默地吸烟,过了几分钟开始讨论起具体的细节。琼玛上楼来喊他们吃晚饭的时候,他们的脸色或举止都没有露出他们刚才进行了一次不同寻常的谈话。吃完饭后,他们坐下来商量计划,而且作些必要的安排。到了十一点时,玛梯尼动身拿过他的帽子。
“我回家取我那件骑马斗篷,列瓦雷士。我想,你穿上斗篷就不容易被人认出来,不像你这一身轻装。我还得去侦察一下,确定我们动身时附近没有暗探。”
“你把我送到关卡那儿吗?”
“对,如果是有人跟着你,四只眼睛要比两只眼睛安全,我十二点回来,一定等我回来再走。我最好还是拿上钥匙,琼玛,免得门铃响起来把别人吵醒。”
在他伸手接过钥匙的时候,琼玛抬起头望着他的脸。她明白他找了一个借口,以便让她能和牛虻单独待一会儿。
“你我明天接着谈,”她说,“早上等我拾掇好了之后,我们还有时间。”
“哦,当然!时间充裕得很。我还想问你两三个小问题,列瓦雷士。可是我们能在去关卡时再谈。你最好还是让凯蒂去睡觉,琼玛。你们俩尽可能轻点。那么我们就十二点再见。”
他笑吟吟的,略一点头,走了出去,随手砰地一声关住门,以便让邻居知道波拉夫人送客了。
琼玛进到厨房去和凯蒂互道了声晚安,随后用托盘端着咖啡走了回来。
“你想要躺一会儿吗?”她说,“后半夜你可就睡不成了。”
“噢,亲爱的,不!到了圣·罗伦苏,在那些人为我预备装束时,我还可以打个盹。”
当她在食品橱前跪下身来时,他忽然在她肩膀上方弯下腰来。
“你那里头都放了些什么呀?巧克力奶糖和英国太妃糖!怎么,这都是国王才配享用的奢侈品啊!”
听到他那热情的语调,她笑眯眯地抬起头来。
“你喜欢吃糖果吗?这些糖果我是给西萨尔准备着的。他呀,简直就像个小孩子,不论什么样的糖果都爱吃。”
“真、真、真的吗?呃,你明天肯定要为他再弄、弄一些,这些让我拿走吧!不,让我把太妃糖装、装、装进我的口袋,它会宽慰我,让我想起失去的快乐生活。我真、真、真希望,上绞架的那一天,他们能给我一些太妃糖咂一咂。”
“噢,还是让我找来一个纸盒子盛着吧,至少在你把糖放在口袋以前!你会搞得黏糊糊的!要我把巧克力也放进去吗?”
“不,我现在就要吃巧克力,跟你一起吃。”
“可是我不喜爱巧克力呀,我要你过来,像个有理性的人那样坐下来。在你或我被杀之前,我们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安安静静地谈一谈了,而且——”
“她不喜爱巧克力!”他喃喃地说道,“那我就得自己放开吃了!这多像绞刑吏在行刑前给吃的晚餐呀,是吗?看来今天晚上你是要满足一下我的怪念头了。首先,我请你坐在安乐椅上,你方才说我可以躺下,那我就躺在这儿,舒服一下了。”
他躺在她脚边的地毯上,胳膊肘倚着椅子。他仰起头望着她。
“你的脸色苍白!”他说,“那是因为你把生活看得太悲惨的缘故,而且不喜欢吃巧克力——”
“你就认真五分钟吧!这真是个生与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