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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脂球(第2页)

女客全坐在旅途中车里一边长凳上,靠近伯爵夫人的位置有两个老妈妈,她们捏着长串的念珠祈祷。年老的一个,麻子布满了全脸,仿佛她的脸上曾经很近地中了排炮的许多散子;另一个很虚弱,有一个美丽而带病态的脑袋瓜和一个显出肺病的胸脯,这正是使她们的肉体被毁坏而成为圣徒吃人的信仰侵蚀了她。两个老妈妈对面的一男一女引起了着车厢里所有人的注意。

男子是被人称为“民主朋友”的格尔诺瑞。二十年以来,只要是民主派的咖啡馆里都能看到他在那喝啤酒,任凭他那一大嘴的火红色长胡子在大杯啤酒浸泡。他父亲本是一个糖果店商人,给他留下了颇为丰厚的遗产。他却带着他的弟兄们和朋友们挥霍殆尽,最后焦躁地期待着共和政体投机使自己得到适当的地位来显示伟大的革命功绩。他很出名,但被人敬重的人士却不以为然,认为他是祸根。

九月四日5,他上了一个恶作剧的当,自以为得到了成为州长任命。但是到了他上任办公的时候,那些一直位居主人翁地位的机关公务员却拒绝认可他,最后逼得他只好走人。此外,他是个好好先生,毫无怨言而且肯替人效劳。战争中,他尽职尽责地布置了防御工事。他叫人在平原上挖了好些洞穴,在附近的森林里斩倒了所有的嫩树,在所有的大道上布置了密密麻麻的陷阱,到了敌人快要到的时候,他满意于自己的全面防御就赶忙缩回市区。现在他想到自己如果能到卡沃尔也可以做些比较有益的事情,因为在那地方,建造新的防御工事是势在必行的。

最引人注目的那个女人以妙年发胖著名,得了名副其实的诨名,“羊脂球”。她矮矮的身材,全身各部分都是滚圆的,胖得像是肥膘。手指头儿丰满之极,丰满得在每一节小骨和另一节接合处都箍出了一个圈,简直像是一串短短儿的香肠。皮肤光润而且绷紧,胸脯丰满得像要从裙袍里挤出来。她始终被人倾慕又被人追逐,她的鲜润气色让人过目难忘。她的脸蛋儿既像一个发红的苹果,又像是一朵将要开花的芍药。脸蛋儿上半段,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四周深而密的睫毛向内部映出一圈浓密的阴影;下半段,一张妩媚的嘴,小巧的、润泽得使人迫不及待的想去亲吻,偶尔露出一排闪光而且纤细的牙齿。此外,人还说她具备种种无从评价的优点。

她被人认出来以后,那些顾惜名誉的妇人就窃窃私语起来,好像她们突然变成了几乎是非常亲密的朋友。觉得面对着这个不知羞耻地卖身女人,她们应当把有夫之妇的尊严身分结成一个团体:因为有婚姻保障的爱情素来高出不稳定的爱情的头上。后来“卖**妇”和“社会的羞辱”这一类词语被她们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致使她们自觉高人一等。这时候,羊脂球用很有挑战意味和略有愤怒的胆大的眼光向同车的人扫了一周,于是立刻又恢复深远的沉寂,大家全低下了头。只有鸟老板是例外,他用一种开心的表情窥视她。但是不久,三个贵妇人又开始谈话了。

三个男人看见格尔诺瑞,也出于保守派的一种本能彼此亲密起来。加莱拉马东先生在棉业当中损失惨重,但很有先见之明,已经小心地汇了六十万金法郎到英国,作为随时的应急之用。吕贝尔伯爵开始谈论起普鲁士人使他遭到的损害,牲畜被虏和收获无望带来的损失,用一种财产过万的大领主的沉着语气说这些灾祸不过使他困苦一年。至于鸟老板呢,他早和法国的军需当局有过协议,把他酒窖里的所有的普通葡萄酒卖给了政府,这样就使得政府欠了他一笔巨额的现金,他现在就准备到卡沃尔去取。他们就这样彼此用一种轻视穷人的姿态讨论着金钱。

最后这三个男人相互对望了一下,给出一个友好且快速的眼神。那表明虽然各人的具体情况虽然不同,但他们都是有钱的人,他们都是那个大行会的一员,都是富得把手伸到裤子口袋就会摸出金币的人,因此他们觉得彼此都是弟兄和朋友。

由于上坡,男人们一共下车步行了三次,车子走得非常慢,到早上十点钟也不过走了四法里。大家慢慢放不下心了,因为原本应该在多特吃午饭,现在眼看就到中午了还是没法赶到。因此每当车子陷到积雪里要至少两小时才拉得出来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去寻找大路上的小酒店了。

因为法国的饥饿队伍经过,又有普鲁士人就要开过来,所有做生意的人都吓跑了。没有人能找到一家饭铺子,一家酒铺子,相反吃东西的欲望愈来愈强,使得每一个饿了的人更加的饿。先生们跑到大路边上的农庄里去搜索食物了,但他们连一块面包也没找到。农人们心存畏惧,生怕那些什么也啃不着的军人一旦察觉什么吃的就用武力来抢,所以都隐藏了他们的储藏品。

午后一点快到了,鸟老板大声说自己感到肚子饿的非常的厉害,所有人也和他一样感到饥饿的来袭。强烈的饥饿感迫使他们关上了话匣子。

打呵欠也会传染。一个人打了哈欠,每个人都受了影响,呵欠连天的,然而随着自己的性格和世故以及社会地位,或者张开嘴巴带着响声,或者略略张开随即举起一只手掩住那只吐出热气的大窟窿。

羊脂球一连弯着身子好几次,像是在裙子里寻找什么一样。她迟疑了一会,望了望同车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苍白和缩紧的。随后她静静的挺直了身子。鸟老板确定自己可以花一千金法郎买来一只肘子吃。听到说起乱花钱,他的妻子像是抗议似的做了一个手势,随后她不动弹了。她一向心疼乱花钱以至于把有关这类的戏谑也当成了真的。伯爵说:“事实上我觉得饿,为什么我先前没有想到带些吃的东西呢?”每个人都开始报怨自己了,饥饿才是真正让他们难堪的事情。

然而格尔诺瑞却带了一满瓶蔗渣酒,他大方的邀请大家一起分享时被大家冷冷地回绝了。只有鸟老板答应喝两滴,后来他把瓶子换回来时道谢的说道:“这毕竟起点作用,可以让人暖暖身子,填填肚子。”

酒精叫他兴奋起来了,他建议依照歌词中《小船上》的办法:分吃那个最肥胖的乘客。这种直接对着羊脂球所说的隐语,是教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感到如芒在背的。只有格尔诺瑞略略笑了一下,其他人并没回答他。两个老妈妈的双手插在长大的袖子里不再动弹,坚定地低着头,已经不捏她们的念珠了,无疑地把上帝派给她们的痛苦再向上帝回敬。三点时,车子开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中央,望不见一个村子。

羊脂球活泼敏捷地弯下了身子,从长凳底下抽出一个盖着白饭巾的大提篮。从提篮里她先是取出一个陶质的小盆子和一只细巧的银杯子,随后取出一只很大的瓦钵子,那里面盛着两只切开了的子鸡,四面满是胶冻。旁人又发现提篮里还藏着好些包着的好东西:蛋糕、水果、甜食。显然这一切食物是为三天的旅行而准备的,让人简直可以不必和客店里的厨房打交道。在包裹着的这些食物中间还伸着四只酒瓶的颈子。她取了一只鸡翅膀斯斯文文同着被诺曼底人叫做“摄政王”的那一种小面包吃了起来。

所有的眼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香味弥散开了,人的嗅觉被它增强了,所有人耳朵底下的腮骨发生一阵疼痛的收缩声,同时嘴里都流出大量的口水。几个贵妇人对这个“姑娘”的仇视变得更猛烈了,那简直像是一种嫉妒心,要整死她,或者把她以及银杯子和提篮里种种食品都扔到车子底下的雪里去。

“真好哟,这位夫人比我们考虑得周全。有些人一向都是什么都会想到的。”鸟老板用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盛子鸡的瓦钵子说。她抬头望着他说:“您想吃吗,先生?从早上饿到现在是够受得了。”他欠一欠身子:“坦白说,我不拒绝,我再也忍受不住了。打仗的时候是打仗的样子,对吗,夫人?”然后,他快速用眼光向周围扫了一圈接着说:“在这种时候,遇到能帮忙自己的人是很快活的。”

鸟先生为了把裤子弄脏,他把带来的一张报纸打开,铺在两只膝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柄永不离身的小刀,扳开它用刀尖挑着一只满是亮晶晶的胶冻的鸡腿。他用牙齿咬开了它,脸上带着一份得意的表情吃起来,这时车厢里发出一阵伤心的长叹。

羊脂球用一种谦卑而忧美的声音邀请两个老妈妈来共享她的便餐时,她俩很快接受了,在含糊道了谢之后,并没有抬起眼睛就很快地吃起来。格尔诺瑞也没有回绝他身边这位旅伴的赠与,他和两个老妈妈在膝头上展开一叠报纸,铺成了一张桌子。几张嘴不停地张开来又合拢去,吞着,嚼着,如狼似虎地吸纳着。

鸟老板坐在角儿上吃个痛快,并低声劝他的妻子也学他那样。妻子肚子里经过一阵阵来来回回的不断抽搐之后,她终于丢弃了持久的抗拒。这时候,她丈夫用婉转的话语,去请教他们的“旅行良伴”是否允许他拿一小块儿分给鸟夫人。羊脂球带着和蔼的笑容说:“当然可以,先生。”接着她就托起了那只瓦钵子。

有人自告奋勇的拔开了第一瓶葡萄酒的塞子,这时候却发现一件尴尬的事:只有一只杯子。于是只好在一个人喝完以后,擦拭一下再传给第二个人。只有格尔诺瑞偏偏用嘴唇直接去接触羊脂球喝过的酒杯上还没有干的地方,无疑地这是表示献媚。

这时候,巴莱维伯爵两夫妇和加莱拉马东先生两夫妇,因为受到这些吃喝着的人的包围又被食品散发出来的香味弄得胃口疼痛,难以忍受受这种可恶的苦刑。

忽然间,棉业老板的年轻夫人发出了一种使得好些人回头来望的惨叫声。她脸色白得和外面的雪一样了,眼睛闭着,额头低了下来:她已经饿的失去了知觉。每一个人都没了办法,他丈夫急得额头直冒汗,向大家恳求援救。这时候,那个年长一些的老妈妈扶着病人的头,把羊脂球的酒杯塞到病人的嘴唇缝儿里,使她喝了几滴葡萄酒。漂亮的贵妇人有点动了,张开了眼睛,微笑了,而且用一种命在垂危的语气说自己现在觉得很好了。不过,为了防止这种病状再次发作,老妈妈又强迫她去喝一满杯葡萄酒并且说道:“这因为饿极了,没有其他的了。”

这样一来,羊脂球脸上发红有些进退两难了,她望着这四个始终空着肚子的男女旅客们吞吞吐吐地说:“老天,我真想向这两位先生和这两位夫人给出邀请,可是……”说到这里,她自知身份卑微,害怕自讨没趣就没有再说下去。

鸟老板发话了:“不用多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都是弟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赶快吧,夫人们,不必讲虚假的礼俗了,快点接受吧。而且,我们还不知道能否找得着一间屋子过夜?照这样走法我们是不可能在明天中午以前到达多特的。”他们依然迟疑,没有一个敢于鼓起勇气来说一声:“可以。”

不过伯爵还是回过身来对着这个羞怯的胖“姑娘”,摆出他那种世家子弟的宽容大度向她说道:“我们用感恩的心情来接受,夫人。”这样,似乎问题就解决了。

一越过了绿比公河,大家就简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只有第一步是费事的。提篮的东西都被吃掉了。它还盛着一份鹅肝冻,一份云雀冻,一份熏牛舌,好些克拉萨因的梨子,一方主教桥的甜面包,好些小件头甜食和一只满是醋泡乳香瓜和圆葱头的小磁缸,还有羊脂球同一切的妇人一样最爱吃的蔬菜。

吃了这个“姑娘”的食物自然不能不和她说话。所以大家聊了起来。最初,姿态是慎重的;随后,由于她的态度很好,大家也就随和得多了。巴莱维和加莱拉马东两位夫人都妙曼地显出和颜悦色的神态,尤其是伯爵夫人,她把那种高级贵妇人的平易近人的样子,表现得一尘不染,并且来得娇媚。她们本来就都很懂得人情世故。不过那个高大的鸟夫人向来比较呆板,话说得少而东西吃得多,仍旧是一副顽固不化的坚固的样子。

战事是车上所有人都关注的话题。这些逃难的男女们对于旁人的勇气都表示尊敬,降到了普鲁士人的种种骇人的事实,也感慨于法国人的各种英勇的行动。不久大家开始谈论个人的经历了,羊脂球用一种天然的愤慨,用那种在女士们表现天然怒气的时刻往往使用的热烈语句,述说着自己怎样离开里昂。她说:“开始我以为自己能够坚持下去,并不想背井离乡,家里本本有很多吃的东西,情愿养几个兵士。但是等到我看见了那些普鲁士人时他们使得我全身都是怒气,我真的不由自主了!我愤恨得哭了一天。倘若我是个男人,就会冲上前去!当我从窗户里望着那些戴着尖顶铁盔的肥猪猡,我的女佣人使劲的抓住我的双手,免得我把屋内的桌子椅子扔到他们的脊背上。随后,有几个士兵到我家里来住宿了。那时候,我扑到了第一个猪猡的脖子上。掐死他们一点都不比掐死其余的人难!如果没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我是可以杀死那个人的。事后我不得不藏匿了,找着个机会就起程了,于是现在到这儿了。”

在这些还没有表达那么勇敢的旅伴的评价中间,她的地位显然提升了,大家一直称赞她。格尔诺瑞静听着,同时保持一种心悦诚服者的赞叹以及亲切的笑容,好像一个教士倾听一个信徒赞美上帝。由于长胡子的民主朋友都有爱国主义专卖权,同穿道袍的汉子们都有宗教专卖权一样。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用一种理论家的语调,用那种从每天粘在墙上的宣言里学来得的夸张语气发言了。最后他用一段雄辩作了结论,并采用极其威严的口吻抨击那个“流氓巴丹盖6。”

听完上面的话,羊脂球立刻生气了,因为她是波拿巴党人。她噘着嘴巴,脸蛋儿红得像一颗樱桃,愤怒地说:“你们这些人好像都是很有模有样的,好呀!我真像看看你们坐在他的位子上会怎么干,这回正是你们出卖了他!倘若法国都被你们这样胡作非为的人控制,那么只好离开法国了!”格尔诺瑞是镇足自若的,尽量保持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微笑,但是大家觉得骂街的字句很多都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这时候,伯爵插入中间,像个贵族那样优雅而镇定的安慰那个怒气冲天的“姑娘”,显示出权威的态度,并说一切诚实的见解都是值得敬重的。伯爵夫人和厂长夫人,她们的脑子里向来揣着常人对于共和国的无理憎恨,以及一切妇女对于神气活现的政府而抱的天然爱惜。虽然这个政府实行的是专制,但此时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倾向于这个难能可贵的卖**妇了:顿时夫人们觉得她和她们的情感真的很相像。

十个人轻而易举的吃空了提篮,并都后悔当初没把它编得更大一点。谈话又持续了一阵,不过自从吃完了以后却多少冷落一些,同时食物的热度在下降。

夜深了,黑暗渐渐变成了深沉的,食物在消化的时候寒气更显示其威力。羊脂球尽管富于脂肪,也不敌冬夜的寒气,她不禁瑟瑟发抖。于是巴莱维夫人把自己的袖珍手炉送给她用,炉里炭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换了好几回。羊脂球马上接受了这种好意,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脚冻木了,真的需要一些温暖来缓和脚。加莱拉马东夫人和鸟夫人把她俩的借给了两个老妈妈。

赶车的点燃了车外的风灯。明亮而闪动的灯光照见辕子两边的牲口臀部像云气一样飘浮的汗气,又似乎汗气马上被冻结了,大路两边的雪好像在移动的光亮下展开,没有了尽头。

车厢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了,不过在羊脂球和格尔诺瑞中间忽然起伏着一种动作。鸟老板的眼睛正接着一点点光亮在暗中扫视,他相信自己看见那个大胡子突然向旁一偏,这对他来说是无声且沉重的打击。

前面的大路上终于出现稀疏闪烁的灯火了。多特镇快到了。他们走了十一小时,再加牲口在路上吃了四次草料休息了两小时,一共就是十三小时了。车子进入到镇子,在招商旅馆的门口停下来。

车门开了,一阵很熟悉的声音让所有的旅客感到心惊肉跳:那正是军刀鞘子碰撞着路面的声音。一个日耳曼人的声音随之冲进了他们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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