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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脂球(第3页)

虽然车子停了,不过谁也没敢下来,好像正有人等着旅客一下车就会遭到屠杀。这时候,赶车人从车外取下一盏风灯拿着向车里照了照,顿时显现出了车子里面那两行神色慌张的惨白的脸儿:因为饥寒和惊惧交集,眼睛都是睁大的,嘴巴全是张开的。

在赶车人的旁边,灯光低下显出一个站着的非常瘦的高个儿青年人——一个日耳曼军官。他头发金黄,平顶的漆皮军帽歪歪地偏向一边,使人感到他很像一家英国旅馆里的服务生。军服牢牢地缚着他的腰上仿佛是一个女孩子缚着腰甲。他两撇长得过度的髭须直挺挺地翘起,不断地向上收束,最后只有一茎金黄色的毫毛,纤细得教人看不见它的末梢。好像是压着他的嘴角儿,牵着他的腮帮子,在嘴唇上印出一道下坠的折纹。

他用爱尔赛斯口音的法语请旅客们下车,用一道生硬的语气却是询问的语调说:“各位先生们和夫人们是否愿意下车?”

两个老妈妈用圣女式的顺服态度首先表示了愿意下车,在上帝的训练下,她们是惯于听从一切征服力的。接着下车的是伯爵两夫妇,厂长两夫妇跟在他们后边,鸟老板推着他那个高大的老婆在他前面走。他的一只脚刚着地,维诺的回头就用一种慎重超于礼貌的情感向军官说了一声:“先生,你好。”对方却高傲得像是无所不能的人一般望着鸟老板,没有回答。

最后下车的是格尔诺瑞和羊脂球,尽管他们都坐在门口边,并且在敌人跟前表现得又稳重又高傲。胖“姑娘”极力镇定自己,使自己显得不卑不亢;民主朋友用一只微微发抖的手捋着自己的火红长胡子,这只手显示出悲剧意味。他和她都明白并愿意保持一点庄严态度,因为有这种遭遇的人多少都代表着祖国;并且同样都因为他们同车的旅伴们的虚弱样子而发生反感,所以她极力显出自己比她那些女旅伴、那些爱颜面的妇人来得自负。格尔诺瑞呢,觉得应当以身作则,在整个过程上继续他那种已经由破坏大路开始了的抗敌使命。

日耳曼人检验了那份必须由总司令签了名的出境证,那上面是写着每一个旅客的职业、姓名和年貌,他端详着这一行人很久,把他们本人和书面描写的来作比较。这一切是在这一行人都走到旅馆的宽大的厨房里后开始。

最后他突然说道:“对的。”接着他走开了。

这时候,每个都松了一口气,因为依然都还饿着肚子,就叫人准备宵夜。于是趁着旅馆里两个女佣着手准备饭食的时候,旅客们去看屋子了,安排好一切需要花费了半个小时。屋子都在一条长的过道里,尽头的一扇玻璃门上写着一个表示意义的号码。

羊脂球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转过头来吃惊的回答:“是我。”

“小姐,普鲁士军官立刻要和您说话。”

“和我吗?”

“是的,如果您的确是爱莉赛贝特·露西小姐。”

她摸不着头脑了,想了一会,随后爽快地说:“这很有可能,不过我绝不会去的。”

围座在桌上的其他人发生了一阵不安的**,每个人都急于发表意见,思考这道命令的来由。这时,伯爵走到她面前说:“您错了,夫人,由于您的拒绝很可能会给您甚至您的全体旅伴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人从来不应当和最强的人作对的。他这种要求事实上不能引起任何危险,只不过为了一点儿漏了的手续。”

大家都急于表示和伯爵意见一致,因为谁都害怕一个冒昧举动可能引起的种种麻烦,因此都央求她,催促她,不停地劝告她,最后终于说服了她。最后她说:“确实是为了各位,我才这样做。”伯爵夫人握着她的手,“这样,我们非常感谢您。”她出去了。大家等着她回来吃饭。

虽然没有发生同这个性情暴躁的“姑娘”被人传唤时的情景,但每一个人都在发愁,并且心中暗自预先想好如果自己也被传唤,可以使用的卑屈的办法,以保住自己的生命。

10分钟以后,她回来了,脸上绯红,眼睛里透出生气的目光,喘得连话都说不出。她咬着牙齿狠狠地说道:“混蛋!混蛋!”大家都急于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什么也不说。经过伯爵再三盘问,她才用一种非常庄严的语气说:“那和各位没有关系,我不能说。”

大家终于安心地围着一个散出卷心白菜香气的汤罐坐下了。他们固然受了惊吓,不过这顿宵夜却是平安的。苹果酒的味道不错,鸟家两夫妇和两个老妈妈都喝着它。其余的人喝的都是葡萄酒,格尔诺瑞叫的是啤酒。他用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去开酒瓶,让酒吐出泡沫,偏着杯子举在眼前和灯光的中间去玩赏它的颜色。

他喝酒的时候,那本来保存了他心爱的饮料的色彩的一丛大胡子,现在竟像是因为受到爱抚而颤抖起来。他斜着眼睛瞅着他的杯子,仿佛这样今生就做到了尽职尽责。他毕生有两大癖好:一件是浅颜色啤酒,而另一件是革命。可以说他一想到这两件癖好能够彼此接近,并且能够彼此交融如同水乳一般,因此他不能尝着这一件的滋味而忘记及另一件。

弗朗威先生两夫妇都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吃东西。弗朗威先生喘得像是一个坏了的火车头,根本不能吃饭的时候谈天,肺部呼出吸进的气太多,然而他的女人却永远是叽叽呱呱的。弗朗威夫人尤其爱和伯爵夫人谈天,因为同一个有身份的夫人聊天对她来说是受到了宠遇。她说道自己在普鲁士人初来乍到时的种种印象:他们说过的话,他们做过的事。她咒骂他们,首先因为他们害得她花了钱。其次,因为她有两个儿子从军去了。

格尔诺瑞提高嗓门说道:“在侵略一个热爱和平的邻国的时候,打仗是一种野蛮行径;在保卫祖国的时候,却是一项神圣义务。”

弗朗威夫人低着头说:“对呀,保卫祖国那当然是另外一回事。不过人难道不应当杀尽那些用打仗来求乐的帝王吗?”

格尔诺瑞的眼光如同像是燃烧了起来。“说得不错,女公民!”他说。

加莱拉马东先生深沉地思考起来。他虽然非常崇拜出名的军官,不过这个乡下老妇人的话却引发了他一系列的思考:军人虽然说是包围国家的人,但是这么多的人什么都不做自然就是坐吃山空的,若是把其中的一些人抽调出来做一些对国家有意义的事情,可以为国做多大的贡献?这么多的劳动力废置不用,若是用在工业上真得要好几百年才用得完。

鸟老板离开座位用很低的声音和旅馆掌柜谈话。旅店掌柜笑着,不时地咳嗽和吐痰,他的大肚子由于身边那个人的诙谐幽默而快乐得起起伏伏地动着。后来他向鸟老板买进了六件半桶的红葡萄酒,到明年春天普鲁士人走了以后收货。

吃完了宵夜,大家都去休息了。只有鸟老板为了确证看到的许多事,为了发现他所谓“过道里的秘密”,他不仅叫妻子上了床,而且自己却向房门上的钥匙洞儿里贴着眼睛向外探望,一会儿又贴着耳朵向外偷听,如此这样地轮番做个不停。大约过了一小时,他终于听见了一阵脚步的声音,于是赶忙望去,终于望见了羊脂球。她披的是一件滚着白花边蓝色山羊毛织品的浴衣,通过钥匙的锁孔,他觉得她比白天还更丰满一点。她端着一只烛台,摇曳着向过道尽头那间标着很大号码的屋子走去。

他不说话了,他被眼前的这个名誉不洁的女人所震撼。他明白她是不肯在敌人近边受人侮辱的。他仅仅在和她拥抱了以后,就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这种妓女的爱国廉耻心唤醒了格尔诺瑞的心上正在衰弱的品质。

鸟老板离开了钥匙洞儿,浑身都火了。在屋子里兴奋地轻轻一跳,匆忙戴上了棉布睡帽,温柔地揭开了那床盖着他夫人的粗硬身躯的被盖,用一个热情的拥抱弄醒了她,一面低声慢气地说:“你可爱我,亲人儿?”她没有回应,整个一所房子都没有声息。不过一会儿之后,在一个难以确定的方位,可能是在地下室也许是在阁楼,又响起了一阵有力和单调而又规律的鼾声,一种迟钝而且拖长的噪音夹杂着锅炉受着蒸汽压力样的震动,这是弗朗威先生睡着了。

旅客们准时在第二天的八点在厨房齐集,开始新一天的旅程。不过车子孤零零地停立在天井当中,一夜的雪使得顶棚上满是积雪,像戴了顶白帽子。没有牲口也看不见赶车人。不论在马房里、或是在在草料房里又或者在车房里都找不着赶车人。于是所有的男人都决定到镇上走一趟,他们出发了。到了镇上的广场,看见教堂伫立在广场的尽头,而两旁是许多矮房子,里面有很多普鲁士士兵。

男人们看见的第一个士兵正在削马铃薯皮。比较远一点的第二个士兵正洗刷一间理发店,另外一个士兵正吻着一个哭闹的婴孩并把他搁在膝头上安静的摇着,他满脸的长胡子一直连到眼睛边。很多夫人们都是属于作战部队的乡下胖妇人,用手势指点那些顺从的战胜者去做他们应当做的工作,譬如劈柴,给面包浇汤和磨咖啡之类,甚至有一个替他的女房东——一个衰弱不堪的老夫人洗衣衫。

看到这番情景,伯爵诧异了,这时有一个教堂小职员正从堂长的屋里出来,伯爵就向他探听情况。那个靠教堂吃饭的耗子回答道:“噢!据说,那不是普鲁士人。那些人并不凶恶。他们都从很远的地方来,我不很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们也都把妻室儿女留在自己的家乡,打仗对于他们并不觉得好玩。我相信她们在那边会流着泪惦念自己的男人,而且和在我们国家一样打仗也会在给他们国家造成一种困苦。因为他们都不做坏事,所以目前在本地还没有很吃苦,而且他们如同在自己的家里做工一样。您看见了,先生,在穷人中间真应当互相帮助……因为要打仗的都是大人物哪。”

伯爵向他质问道:“不是之前经吩咐过您八点钟套车?”

“一点不错,但我又早接到了另外一种吩咐。”

“什么吩咐?”

“不用套车。”

“这是谁吩咐您的?”

“老天!普鲁士营长。”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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