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洗礼的一阵钟声。胖“姑娘”坚决地要去参观这场洗礼,因为她有一个孩子被伊勿朵农家里养着,一年见不到他以一面,而且从不挂念他;不过现在联想起这个就要被人送去受洗的孩子,她心里对自己的孩子产生了一种自然而起的强烈慈爱。
她刚出去,旅客们互相使着眼色,紧接着就把椅子搬到一起决定应有个决定要商量。鸟老板灵机一动,他认为去向军官提议,让其余的人都走只把羊脂球扣下来。弗朗威先生又负起这种任务上楼了,不过他马上又下来。日耳曼人原是认识人的本质的——牺牲一无关紧要的人使自己获利。他把他撵出了房门。声称在他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的时候,他将一直留着这批旅客。
面对这情景,鸟夫人拿出了看家的市井下流脾气:“我们才不要老死在这儿。既然和任意的男人干那种事是她这个贱货的职业,因此她并没有权力来选择。我现在倒要问问,在里昂她碰见就和谁干,甚至连好些赶车的她也没嫌弃啊!对呀,夫人,州长的赶车的!我很知道他,他到我店里买过就喝。今天遇着需要他为我们排除困难,她倒要撒娇,这个拖后腿的家伙!我呢,认为这个军官他很懂规矩,他或许忍了很久,我们三个无疑都可以被他赏识,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而中意于这个属于公共的女人。他敬重有夫之妇。您想一下吧,他是战胜者。只要说一声‘我要’,就可以命令他的属下利用蛮劲来抓我们。”
美丽的加莱拉马东夫人的眼睛露出惊慌的神色了,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仿佛觉得自己已经被军官用蛮劲抓住了。剩余两个妇人都轻微地打了一个寒噤。
男人们本来在另一旁谈话,现在都被鸟夫人的话吸引过来了,气忿忿的鸟老板甚至想把“这个贱东西”的手脚绑起来交给那个普鲁士军官。
旅客们终于准备发动阴谋。从三代都做过大使的家庭并且具有外交家气度的伯爵,文明地主张用巧妙手段。“应当让她自己决定。”他像说出任何一句普通的话那样的说。
读者们看到故事发展到这个地步你们不得不觉得滑稽。
所有人的心情都为之一振。伯爵恢复了良好的精神状态,言语诙谐,但叙述得起到好处,直叫人好笑。鸟老板的亵渎之谈,大家都不觉得不堪入耳;鸟夫人直截了当地说:“既然这个‘姑娘’以这个为职业,她就不应当拒绝这个人。”和蔼的加莱拉马东夫人说如果自己是羊脂球,拒绝那个军官就不会比拒绝其他人那样坚决。
所有人都兴奋的走进了自己的角色,好像是一座被攻的炮台一般长久地预备攻防的步骤。他们决定用各种各样的诡计和冲锋来迫使羊脂球在自己的国家却耻辱的做出有损国歌和人格的事情。然而格尔诺瑞却待在一旁,完全不理会这件事。也许大家对谈论的话题太投入了,以致于羊脂球走进来都没有听见。伯爵轻轻地“嘘”了一声,所有的眼睛才注意到她已经在跟前了。她感觉到当时有某种尴尬的气氛萦绕在房间。人们都突然闭上嘴不发一言。伯爵夫人向羊脂球问道:“有意思吗,那一场洗礼?”她是比其余的妇人都更擅长于客厅式的虚伪的两面作风的。
胖“姑娘”依然是满怀感慨的,她把到场的每一个人的相貌和姿态以及礼堂本身的场景从头到尾兴致盎然地说了一遍。她接着又说:“有时候,祷告很有好处。”
直到晚饭之前,那些贵妇人都因为刚才的计划而高高兴兴对她显出和蔼的神情。
在饭桌上,大家开始议论有关于怎样才能使她主动献身出力的各种问题。学识渊博的人举出了好些古时的例子:罗迪德和荷罗费伦,吕克雷和塞克斯多斯,以及卡莱渥巴蒂使得敌军将领们在她**呆过以后如何将将士们变成忠实的奴隶。就这样,虚构的历史又在这几个不学无术脑满肠肥的富翁的想像当中浮现出来:罗马的女公民走到迦布埃城,教汉尼拔以及他的将佐士兵都在她们的怀里酣睡。他们搜索着所有擒获了征服者的妇女们,美化说她们把自己的身体做另一种战场,一种征服的办法,另外一种武器,她们用各种英雄式的爱抚打败了很多丑恶的或者可鄙的敌人,并且为了复仇和献身报国把自己的贞操也牺牲了。他们甚至于用遮遮掩掩又不知羞耻的话语,谈起英国那个名门闺秀,先把自己感染上可怕的疾病,然后再去把疾病传给拿破仑。而拿破仑在无可避免的约会时刻,徒然地衰弱了。
羊脂球整个下半天没有说话。人都听凭羊脂球去思索,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过本来一直称呼她做“夫人”,现在却简单地称呼她做“小姐”了。好像她从前在评价当中达到了另外一种地位,现在呢,人都想把她从那种地位拉下一级似的,使她自己明白其低微的地位。
弗朗威先生又出现在晚饭开始的时候,重复了一遍原来的问题:“普鲁士军官派人来问爱莉赛贝特·露西小姐是不是还没有改变她的主意。”
羊脂球干脆地回答:“没有,先生!”
鸟老板在饭桌上说了三五句不大引起人注意的话。说服的同盟解体了。每一个人都费尽心思地去寻找新的例子,但是谁也没找不着。这时候,伯爵夫人也许突发奇想感到也许天主教可以帮助到他们,于是对那个年龄较大的老妈妈问起圣徒们生活中的伟大事迹。在我们看来犯了重罪的行为,只要是为了上帝的光荣或者为了人类的幸福,天主教会也不会处罚甚至赦免了这类的罪恶。伯爵夫人觉得这是一种很有力的论据,她可以很好的利用这些有力的例子。这样一来,年老的妈妈可以对阴谋带了一种巨大的援助,尽管是被人利用的愚昧行为。也有可能是由于一种默契,是任何披着道袍的人最拿手的暗献殷勤,或者简单地由于英雄所见略同。
以前,人都以为羊脂球是胆怯的,现在,她显出她是胆大的、爱说话的、强烈的。她没有因为怀疑论的暗中摸索而迷惑,她的主义像铁一般坚硬,她的信仰心从不迟疑,她的良心丝毫没有顾虑。她认为亚伯拉罕的牺牲很简单,如果她本人,若是接道了上苍发出的命令,可以马上去杀父母。并且在她的理解里,只要心是好的,没有任何东西是可以使得主不快乐的。伯爵夫人依据这种道德公理向她悄声说道:“结果是最重要的,不是嘛?”
接着她问老妈妈了:
“老妈妈,那么您认定上帝会原谅处于纯洁的原因而进行的任何行为吗?包括不洁的行为。”
“任何人都不能怀疑这一层,一个自己认为可以谴责的行为,却由于使它体现的思想而变成值得赞扬。”
她俩讨论上帝的种种意志,预料他的种种决策,兴奋地谈话持续了很久。这一切议论都是隐晦的,巧妙的,慎重的,不过这个穿着宗教圣袍的圣女的每一句话,都令那个卖弄风情的女人的愤怒抵抗力受到了伤害。谈话稍微调换了话题之后,手挽念珠的女人谈到她会里的那些修道院,谈到她的院长,谈到她本人,又谈到她那娇小的同伴汕尼塞傅尔老妈妈。谈到了有人从卡沃尔让她们去护理各医院里的上百个出天花的士兵。她向她描绘那些可怜的人,详细讲述他们的病状。而有时候她们在路上偏偏被普鲁士人的坏脾气扣住,一大批本来可以获得她们救助的法国士兵都会因为感染而死亡。
这个支持宗教人士的愚蠢效果相当的好。一吃完饭,人都快速地到楼上的卧房去了。直到第五天早上很晚的时候才下来。
午饭吃得静悄悄。所有人都看着时间期待它发芽和结果。
伯爵夫人提议午后去散步,伯爵按照计划好了的那样,异乎寻常地亲切地挽着羊脂球的胳膊,和她都落在那些人的后面走。
伯爵对她说话的音调是和蔼的,正是爱摆架子的人对“姑娘们”说话所用的语气。有长辈对晚辈爱护的意味,略略带点轻蔑的高傲,他称她做“我的好孩子”,摆出自己的社会地位低头和她谈判,用自己的被人肯定的名望和她谈。他抓住时机逼近了问题的中心:“您在生活当中常常遇见的献殷勤的事情,而您现在却拒绝接受,反而宁愿让我们留在这儿,好孩子你难道想教我们也像您自己一样,来激怒一切可以跟着普鲁士人的溃败而起的暴烈行动?”
羊脂球沉默不语。
伯爵刻意保持了雍容的风度,同时显示思维上的优越感,用理论上的推敲去争取她答应。他保持着“伯爵先生”的身份,在必要的时候显出自己是善解人意的,会颂扬的,一句话是和蔼可亲的。他热烈夸张地赞扬她可以替他们去尽的力,表示他们对她的爱戴。随后因为兴奋他用“你”字称呼她,对她说:“你知道,亲爱的,那个普鲁士人将来可以夸口说自己尝着了一个美丽姑娘,在他的国家里那是找不着的。
羊脂球低着头没有回答,匆匆地离开伯爵,与大家并齐走。
回到旅馆后她就上楼到自己的卧房里去,很久也不出来。大家的等待达到极点了,想知道她的决定。
晚饭的铃声响了,大家等着她,后来弗朗威先生进来报告:露西小姐不大舒服,各位可以用饭。大家都像是感到了很棘手的麻烦。伯爵走到旅馆掌柜跟前用很低的声音问:“她是否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对方回答:“是的。”为了顾全大局,伯爵对同伴们什么也没说,不过意思明了地对他们点头示意。立刻,所有人的胸脯里吐出一声表示舒服的长叹,各人的脸上显出神采各异的舒畅。鸟老板兴奋地大声喊道:“大吉大利!如果能从旅馆里找出香槟酒,我请大家喝。”
鸟老板好像想起了什么,脸上忽然露出使人产生悬疑的样子,而且他举起两只胳膊高声说道:“肃静!”人立刻安静了,惊呆了,由于一系列的惊吓几乎已经恐慌起来。这时候,他偏着耳朵一面用双手让人不要响动,双眼望着天花板集中精神静听,最后他用释然的语气道:“一切都顺利。”一开始大家不懂得他是什么意思,但是很快就都心领神会地露出会意的微笑了。一刻钟时间之后,他又做着相同的让人发笑的动作,而且后来又作了几次,他假模假样询问楼上的每一个人,好充分利用他幽默的天赋,利用很多从掮客头脑当中想出来的双关语的劝告。不一会儿,他又做出一副发愁的样子叹着气说:“可怜的女孩子。”或者用很生气的样子从牙缝当中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字:“普鲁士恶棍,你走!”这时候人都不再去想这件事,他就用一种颤抖的声音连续说了好几次:“够了!够了!……”最后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只希望这个无耻的恶棍不把她置之死地,希望还能见到她!”
通常低级趣味使人感到轻松而且谁也不得罪,愤怒一项随着环境而改变,而猥亵思想充满着他们的周围渐渐形成了的气候。
当饭后吃甜食时,几个妇人眼睛都闪烁着会意的寒冷的光芒,彼此间说了很多聪明而审慎的暗语。人们都喝了很多。伯爵起初本来保持着他那种大人物的沉着风度,置身事外。但这样的心满意足,他忍不住找着一个很使人玩味的比喻,说很像是许多漂流在北冰洋的人找到了一条冬尽春回向南走的路。
鸟老板手里举着一杯香槟满心欢喜地站起来:“为了我们获得自由干一杯!”全体都站起了,都向他同时为了自己喝彩干杯了。那两个老妈妈则做作地把嘴唇放在这种从来没有试过的泛着泡沫的酒里沾一下。她们高声说笑这这酒很像柠檬汽水。
鸟老板简单地提出了建议。“这儿如果有钢琴可以弹一首四人对舞的曲子就好了。”
只有格尔诺瑞一直安静地坐着,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做一个手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偶尔用一个十分愤怒的动作捋着自己的长胡子,像是想再拉长一点似的。最后,在大约十二点快要分手的时候,鸟老板正晃着身子摇摇摆摆走到格尔诺瑞面前,忽然拍着他的肚子,一面结结巴巴地满嘴酒臭地向他说:“您今天晚上一直没有玩笑,不想说些什么吗?”格尔诺瑞突然抬起了头,用一种亮得怕人的目光向全体扫视了一周,他坚定地说:“各位刚才做了一件很可耻的事!”他说完站起来,走到了门口回头又说一遍,“这是一件非常可耻的事!”然后他抬腿大步走出去了。
“真的!您确定他当初想……”
“那是我亲自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