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请您去问他吧。他们制止我套车,所以我就不套了。事情就是这样。”
“是他本人对您说的吗?”
“不是,先生,是旅馆掌柜照他的话吩咐的。”
“在什么时候?”
“昨天夜晚我正要睡的时候。”
三个人一脸担忧的表情回来了。他们去找弗朗威先生,但女佣人的答复是先生因为患着气喘病从来不在十点钟以前起床。除非是发生了火警,否则他明确地禁止任何人在十点钟以前叫醒他。
虽然普鲁士军官本人就住在这旅馆里,但关于民间的事,他只同意弗朗威先生对他说话。他们想去找普鲁士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样一来,他们只好候着。忙着做些琐碎的事的女客们都回到各自的卧房去了。
格尔诺瑞从旅馆的咖啡座内搬来了一张小桌子、一罐啤酒到厨房,现在他正在厨房里生着一炉好火的高大壁炉前面坐着,抽着他的烟斗。那是一枝熏得很透的海泡石烟斗,像它的主人的牙齿一样地黑,但却是香喷喷的,弯弯的形状,有黑油亮的光彩,和他的手很亲密,从而使得他的仪表更加神气。那东西在民主界是和他本人享受的尊敬的的尊敬的,仿佛它为格尔诺瑞服务就如同为祖国服务一般。之后,他一动也不动,眼睛有时候盯着壁炉里的火,有时候盯着那层盖在他酒杯上的泡沫。他每逢喝过了一口,就用舌头添去那些粘在髭须上的泡沫,同时得意地伸起几只瘦长的手指头,去挠自己那些油腻腻的长头发。
鸟老板假借活动自己的腿为名,走到外面向镇上卖酒的小商人抛售了一些酒。伯爵和厂长开始高谈阔论,他们预测法国的未来。一个相信要倚仗埃尔雷党,另一个却坚信一个陌生的救国者——一个在满盘皆输的时候就会出现的英雄:一个克莱因·达克吧?或者另外一个拿破仑一世?假如皇子不是这样年轻该有多好!格尔诺瑞一边安静的听着这类的话一边用仿佛懂得命运之说者的样子微笑。他的烟斗使得厨房变成芬芳了。
弗朗威先生到十点过后才出来。不过面对询问他只能原封不动的把那样的话说了两三遍:“军官对我说过:‘弗朗威先生,您要禁止明天有人给那些旅客套车。我不同意之前他们不能动身走。’现在大家听见了。”
羊脂球好像生了病似的异样心慌。
大家喝完了咖啡,这时候,普鲁士军官的勤务兵来找伯爵和加莱拉马东先生。
为了增加这种谈判的声势,鸟老板也和这两位站在了一起儿了。他们本来又计划让格尔诺瑞同走,不过他高傲地宣扬自己从不愿和日耳曼人产生任何关系。最后他又叫了一罐啤酒随后回到他的壁炉边去。
三个男人被人引到军官接见他们的地方——旅馆那间最讲究的屋子里。普鲁士军官躺在一张舒服的椅字当中,嘴里吸着一枝磁烟锅儿的长烟斗,双脚高高地搭在壁炉上,身上裹着一件颜色刺眼的睡衣——这东西毫无疑问是偷来的,从某个庸俗的有产阶级放弃了的住宅里窃来的。他没站起来,没看他们,也不和他们打招呼。他摆出的那种姿态是得胜武夫的生来具有的下流派头绝好的活标本。
过一会儿,普鲁士军官用带着日耳曼人的口音的法语问道:“你们想要做什么?”“我们想要离开,先生。”伯爵发言了。“不行!”他说得很直接。“我是否可以请教为什么拒绝?”伯爵接着问,“先生,我想请您查阅您的总司令发给我们的护照,那里面是准许允许我们动身到吉艾卜去的;我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事情要受您的严格惩罚。”
“我不同意……就是这样,没有旁的……你们可以下楼去。”
三个人鞠了躬挫败地走出了房间。
午后的情况是凄惨的。全体旅客都坐在厨房里,想出好些虚构的事争论不休。因为谁也不了解日耳曼人的坏脾气,因此各种各样异样的意念搅得他们头晕脑涨。他也许要留住他们做人质——不过目的是什么?——或者拘留他们当俘虏吧?或者很可能问他们要一大笔赎票费吧?一想到这,一阵惊慌让他们发狂了。那些钱包里满盛着金币的最有钱的人害怕得最厉害的,他们仿佛已经看见自身受到逼迫,把那些钱交到这个倨傲的普鲁士人的两只手里,以赎回自己的生命。
于是富人们莫须有的挖空头脑去寻找各种合乎情理的谎言,去隐藏他们的财富,去把自己伪装得很贫穷。鸟老板把那条金表链拿下来藏在衣袋里。夜色降临平添了种种恐慌。灯点好了,离吃饭时间还有两小时,鸟太太就提议拿纸牌斗一局“三十一点”。那可是一种散心的事,在这种紧张的局势下,大家都同意了。格尔诺瑞也来参加了,出于礼貌,他事前弄熄了他的烟斗。
弗朗威先生在吃饭的时候走了过来,他用那种带着痰响的嗓子故意高声说道:“普鲁士军官问爱莉赛贝特·露西小姐是不是改变主意了。”
听到这些,羊脂球像被定在那里,站着不动,脸色先是苍白,而后又憋的通红,她因为盛怒而呼吸急促以至于一言不发。最后她嚷着说:“您可以告诉这个普鲁士下流鬼!这个无赖!这个肮脏畜牲!说我永远不愿意!您听清楚,我永远不!永远不!永远不!”
胖掌柜出去了。羊脂球立刻被人围住了,被人询问着、恳求着,所有的人都希望她说出普鲁士军官请她谈话的秘密。她起初一直是拒绝回答的,但是没有多久愤怒促使她朝旅客喊道:“他要的?他要的?他要的是和我睡觉!”因为公愤的原因谁也不觉得这句话刺耳或者有伤大雅。
羊脂球的大声斥责这个卑劣普鲁士人是一种公愤,一种亡国奴的耻辱,一种为了抵抗而结合全体力量,仿佛那些向她身上强迫的这种牺牲就是向每一个人要求一部分。格尔诺瑞猛烈地把酒杯向桌上一搁竟打破了它。爵伯用厌弃的语气说道这些家伙的品行简直像古代的野蛮人。特别是那些妇人对于羊脂球都表现出一种有力的和爱抚性的怜惜。两个老妈妈本来是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出来的,早就低着头一言不发。
愤怒被时间平息之后,他们依旧吃了晚饭,所有人都计划着以后的行程,没几个人话说。
妇人们很早就出去休息了,男子们吸着雪茄。他们为了便于向掌柜巧妙地询问如何去制伏普鲁士军官,就计划了一种比较具有赌博性的牌局,邀请了弗朗威先生参加。不过掌柜只注意自己的牌,什么话也不听,什么话也不回答。掌柜在紧张的思虑中连吐痰都忘了,使得痰在胸脯里不时装上了好些延音符。他的肺叶是呼啸的,发出气喘症的全部音阶,从那些低而深的音符到小雄鸡勉强啼唱样的尖锐而发哑声音无一不备。不断地重复说道:“留心牌哟,先生们,留心牌哟。”
掌柜竟至于拒绝其睡意朦胧的妻子要求其上楼去的请求。于是她独自走了,她丈夫却是“干晚班的”,素来喜欢和朋友们熬夜。而她是“干早班的”,一向与太阳一同起身,而他这时候回头向她叫唤:“你要把我的蛋黄甜羹搁在火边。”接着又来斗牌了。大家发现无法从他那里打听到一点消息的时候,就无奈地说应当散了。于是,每一个人都回到了**。
这个很寂寥的乡村客店实在是令人局促不安。
第三天,大家依然是起得很早,心里从始至终抱着一种空泛的希望,想动身的欲望也更急迫。可恨的是牲口全被拴在马房里,赶车的一直杳无踪迹。他们除了绕着车子兜圈子外没有一点办法。
不过谁又去明确的说出这层意思呢?
午后,旅客们正厌烦得不知该做什么好,伯爵提议到镇外的附近各处去兜圈子。大家同意了,每一个人都多穿了衣裳。只有格尔诺瑞是例外,他情愿待在火旁边。至于两个老妈妈,她们都在礼拜堂里或者堂长家里度过了一天天的日子。
寒气越来越重了,鼻子和耳朵像针刺一样被寒气侵蚀着,人的脚每向前挪一步就要疼一下,直到麻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镇外,白茫茫一片田野,在他们眼里真凄惨得就像现在他们的处境,非常怕人,心是冰凉的而身体是紧缩的。
四个妇人在前面走着,三个男人跟在后边,仅相隔了几步。
鸟老板处于下意识地忽然问道这个卖笑女人是否想让他们陪她在这种怪地方还待些日子。伯爵虽然保持文雅的风度但是还是说我们要她出于自愿,而不能把这样一种残酷的牺牲去强加一个妇人。加莱拉马东先生专注于假如法国军队像大家所怀疑的一样果真从吉艾卜开过来反攻,那么只有在多特接触。这种思虑使得另外两个不安了。
鸟老板说:“我们可以徒步去逃难。”伯爵耸着肩头说:“在这样的大雪里,您想这样办?另外我们还带着家眷?我们很快就被人追到,不过十分钟就会被人超到前面,被人当俘虏一般牵着交给普鲁士人摆布。”这话句句真理,谁也不说什么了。
几个贵妇人貌合神离谈着时装,一种无形的拘束力让她们言不由衷。
在街尾上,忽然普鲁士军官露面了。无边无际的积雪上映出他身着军服的长个儿蜂腰的侧影,叉开双膝向前走,这种怪异的动作是军人们所独有的,他们极力防护那双仔细上了蜡的马靴,不教它染上一点恶浊。
普鲁士军官在几个贵妇人近边走过的时候欠一欠身子,同时用一种战胜者的神气高傲的审视着那几个男人。而这几个男人,都力图维持着尊严拒绝对他脱一脱帽子,只有鸟老板做了一个像是去揭帽子的手势。羊脂球看到这个人顿感悲愤交加,怒气一直红到耳朵边上,那三个有夫之妇认为这个普鲁士人从前对待这个“姑娘”是很具有骑士风度的,绅士的感觉。现在同她散步的时候她们偏偏遇见他,由于羊脂球的缘故,因此都感到了一种巨大的耻辱。
回到旅馆之后,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人在这样的心态下遇到一些微不足道的事也会说些尖酸的话语。晚饭是沉静的和短促的,之后每一个人都上楼睡觉了,只有在睡觉去才不会感到现实的困窘消。第四天,人人都带着疲倦的神态和急躁的心情走下楼来。妇人们已经不再和羊脂球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