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从马奈到莫奈
如果落选沙龙里的作品获得了公众的赞许,那无疑是打在评委会脸上的耳光。所以,评委会故意把最差的作品摆在最好的位置。享此"殊荣"的,就包括马奈的这幅《草地上的午餐》。
这幅今天看起来平淡无奇的画,却在当年引起轩然大波。据说拿破仑三世看了之后龙颜大怒,举起手杖要把它捣个稀烂,幸被左右侍从劝住。这种茶余饭后的闲谈自是不足为凭。但陛下看了这幅画之后满脸不高兴,说它是"**的",倒也是真的。携妻契子的巴黎市民们也对这幅画表达了"极度的愤慨"。不过据说第二天偷偷跑回来,再买一次票来看这幅"**不堪的画"的成年男性,却大有人在。因为是落选沙龙,绘画外行们在这幅画面前品头论足、大声讥笑,也就没了什么顾忌----这正是评委会想要的效果。
那么,为什么以前那么多的**画都没问题,怎么偏偏这一幅就"**不堪"了呢?
首先,按正统的观点,只有希腊或罗马神话中的女神才有"**的必要",而马奈的这幅画,却在两位衣冠楚楚的绅士中间塞进一位一丝不挂的妓女。远处那位正在洗浴的女郎虽然看不真切,反而更能撩起观众们的遐思。
传统绘画中不要说祼体,就连衣服也是不能乱穿的。狄德罗曾有言:"绘画只应描述古典时期或圣经中的人物形象"。当时,现实主义画派刚兴起不久,远未得到社会主流的承认。第二帝国的艺术总监纽维开克伯爵这样评论米勒的农民题裁绘画:"这是民主主义者的画,是要把自己放在世人头上的市井之徒的画,这种艺术使我生气和厌恶。"
其次,以前的绘画中祼体的皮肤颜色都是棕黄色的,以表达女神的"健康、纯洁和自然",可是马奈的这幅画里,那个女人的皮肤实在是太白了。一个捂得白白净净的巴黎女人突然在户外全脱光了,这和习惯了在奥林匹亚山上光着身子跑来跑去的女神们相比,"**"的感觉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众多参观者中有两位来自埃克斯的年轻人----保罗·塞尚和埃米尔·左拉。左拉对这幅画也很不以为然。认为这幅《草地上的午餐》虽然风景和人物画得都很好,但二者却没有协调起来,像是在一幅风景画上面贴了几个人像。另外,那个女人的透视比例不对,构图也不够稳定。塞尚却提醒他的好朋友注意这幅画"色调的关系在其本身之间有非常细微的正确性。"
塞尚的这句话对于理解印象派绘画是非常重要的。它指出了印象派绘画的根本特点:色调之间的关系。
我们不妨从马奈的另一幅画《杜维丽公园的音乐会》说起。这幅画比《草地上的午餐》早一年,展出时的效果同样糟糕。甚至有一位老大爷试图用拐杖攻击这幅画。因为他认为这幅画的后面太潦草,画家显然是试图拿一幅"没画完的画"愚弄他。但这幅画所包含的"印象派元素"要远多于《草地上的午餐》。
首先,用马奈本人的话来说,就是"画出亲眼所见"。强调像照相那样捕捉"瞬间"的形象。
其次,画面后方的风景和人物都非常模糊,没有或几乎没有素描线条。只有依次排列的一些粗糙的笔触----需要通过观者的眼睛从远处产生"视觉混和的效果"之后,看上去才像一幅绘画。前排比较清晰的人物形象并不是用线条勾勒,而是通过不同颜色的笔触表现出来。涂色的时候不再追求平滑的效果,而是故意表现出"粗糙"的笔触,以增加体积感。
另外,从画面前排人物的裙子、裤子的皱折处理上可以明显感受到日本浮世绘的影响。细节处不再追求立体感,而是通过平面化以追求一种简洁的效果。
产生这些"印象派元素"的原因很复杂。表面看来有两大原因:照相机的发明和日本与欧洲通商:
照相机的发明让画家们感受到了在绘制形状方面的劣势。当时卖照相机的吆喝就是"让每个人都成为伦勃朗。"如此一来,画家们就不得不到色彩和光线方面去找出路了。而日本自十九世纪中叶与欧洲通商之后,在龚古尔兄弟的大力推介下,浮世绘深受法国画家们的喜爱。甚至形成了一个"日本主义"。连浮世绘的不懂透视都成了"优点"。
从深层次来看,十九世纪法国画家对浮世绘的喜爱,正是源于对透视法的厌恶。因为透视法其实就是将三维的事物做二维的镜像处理。要想获得空间感,就必须按规则和比例将描绘的对象加以缩短和变形。这样画出来的东西,只是理念上的真实。但这种真实属于柏拉图,却不属于画家的眼睛。
透视法由文艺复兴初期的意大利雕塑家布鲁涅列斯奇发明。画家们在接受这项新技术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接受了"理性主义自然之光的照耀"。启蒙运动号称"人的解放",但就思想而言,解放却只是一个假象。启蒙之后,人类的精神依然取跪姿,变化的只是从臣服于上帝改为臣服于理性。
笛卡儿从对各种感觉的怀疑入手,得出了"我思故我在"的结论,算是为个人的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开辟了一点呼吸的空间。这个任务由后来的康德和尼采继承下来,从而使人类在精神上学会了站立,不再臣服于用自己的脑袋想出来的某个概念。在笛卡尔看来,精神比肉体更实在。灵魂这东西大概像个小球,藏在松果体里,似乎还有一定的硬度,以便和"生命精气"产生碰撞,从而与肉体产生相互作用。灵魂、生命精气和肉体,这不免让人联想到圣父、圣灵和圣子----灵魂是圣父、肉体是圣子,而那个古怪的"生命精气",应该就是圣灵了。
由此可见,人类精神的主体性是由笛卡尔开创的。这种主体性的表达,正是现代艺术出现的最根本原因,也是它最深刻的宿命和责任。艺术不再是复述和描摹它物,它只是表达自己----表达心灵、表达情感、表达自我的真实。
东拼西凑,没有一个观点别人没说过。你翻抄好歹有点自己的东西吧。不跟抄书一样吗?
从马奈的这幅《阳台》即可看出画家想表达"眼睛的真实"的愿望,这也是印象派最本质的诉求。画面左侧的女士是贝尔特·莫利索,曾经师从柯罗学习绘画,后来成为马奈的弟媳。右侧拿伞的女士是她的妹妹小提琴家芬尼·克劳斯。她看上去连个像样的鼻梁都没有。但眼睛的真实告诉画家:在强烈的阳光下,面部凸起的部份确实会因为反光而"不见了"。这幅画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借助阳台
的狭小空间,力图压缩背景,使三维的结构向二维的平面转化,从中可以体味出浮世绘对马奈的影响。这种"空间压缩感"是马奈后期作品中一个重要的特点,暗示了他尝试从传
既然在构图和形状上比不过摄影,而要从颜色和光线上找出路。那就只能强调色调了。一个色调值是由颜色值和亮度值决定的。在ph·t·sh·p软件中,标定CMYK四个值之后,再给出一个亮度值,就可以确立下一个颜色。但是,眼睛对这个给定颜色会产生怎样的印象,还需要依赖于这个颜色和它周围颜色的比较。在电脑绘画的过程中,当你选定了某个颜色之后,一定要放到画面上去比对,才能看出效果。
塞尚所说的"色调的关系",正是这个意思。
奠定马奈绘画大师地位的,正是这幅《奥林匹亚》。画中的模特儿和《草地上的午餐》是同一个人,叫维克多莉·姆兰。整个画面黑颜色用得很多、三维空间被压缩得很厉害。女主人的姿式不是很放松,右侧的**没画**,以表现出光的反射效果----同样的手法在《阳台》的那个鼻梁上已经运用过。人物没有什么立体感。但马奈涂了很厚的奶油色,以此赋予了人物一种体积感。女仆手捧一束崇拜者刚送来的鲜花,床角是一只象征男性性能力的黑猫,尾巴竖在空中。这一切,都给人以一种色情的意味。
波德莱尔的一首短诗《猫》,让画中的这只黑猫出了大名。人们普遍认为这只猫可以作为这首诗的图解:
我从灵魂深处发现我的妻子,她的目光
犹如你的眼神,啊,可爱的猫,
又深沉又冷漠,好像标枪那样锐利而又令人断肠,
从她的头直到她的双脚,
总有一种危险的芬芳,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飘**在她那褐色的肉体周围。
这幅画参加1865年沙龙展的时候,引发了更大的**。巴黎市民们很愿意对这幅伤风败俗的画表达自己的愤怒,以便标示自己的道德水准。主办方只好把它挂在门框上方谁都够不着的地方。《费加罗报》对这幅画的评论则是"一个黄肚皮的娼妇,旁边站了一只黑猩猩,头上扎着橡皮筋"。迫于各方面的批评越来越激烈,展方无奈将此画撤了下来。
展会期间又发生了让马奈更郁闷的一件事:几个人向他表示祝贺,说他画的两幅塞纳河口的海景画很成功。可是马奈根本就没画过什么海景。跑去一看,原来在以字母顺序排列的展品中,紧挨着他的是一个叫莫奈(M·)的家伙,那两幅海景就是他画的。本来就够倒霉的马奈(Ma)现在又因为两幅不是自己的作品而受到了恭维,心中的愤恨自是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