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站在第四炮兵队的士兵最前面,葡小姐陪伴着他的弟弟路易,站在人群中。大家高唱明天会美好。所有的人都宣誓,齐声喊道:“我发誓。”然后大主教率领众人颂唱感恩赞美诗;最后大家列队浩浩****地回瓦朗斯。
非常热心积极的革命者再次在拥护宪法互助会的厅堂里集合,厅内已摆好餐桌。拿破仑在吃完饭后站起来,大家都热烈地鼓掌,他是城里最有威望的革命党军官,大家都对他满怀信心;拿破仑根据军人要求重新做了宣誓,自称是共和主义者,他认为应该审判国王。他举杯敬酒,给他在奥松的老同事敬酒,还给那些在勃艮第城保卫人民福祉的人敬酒。他高呼:“国家民族万岁!”
晚上,他几乎兴奋得无法入睡。整个国家的剧变和全国人心的沸腾,带来这股大革命的风暴,每天都有新的事件发生,迫使他时刻都要作新的选择。他怎么能休息呢?他给哥哥写信,也给留在奥松的好友诺丹写信。如同他自己常在信中所言,笔迹确实很潦草。“想睡觉时但满脑子里都是国家民族大事,想着我们所爱的人以及离开他们的那种发自内心难过,心里很激动,这是一种只有真正享乐主义者才能体会的满足感。”
但是这些君王们都大错特错。拿破仑认为“这个国家的人民有着虔诚热情的爱国心”,不容许国家分裂。连军队也是如此:士兵、士官和多数的军官都倾向于支持新的思想准则。
折好信纸,写好地址,仍然不能安然睡去。
拿破仑拿出了他的笔记本。他要着手写他真正的第一篇作品。里昂学院用1200法镑的奖金来征求一篇最佳的论文,题目是:《确保人类幸福的最重要的真理与情操》拿破仑看到这个征文消息后立即决定投稿竞赛。以前,卢梭就是以一篇《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的论文得过同样的奖励吗?接下来,拿破仑通宵埋头写作。他的观点是人生来就是为了追求幸福。可是“君主专制,使真正的人不存在了,君主专制产生的只有奴隶,只有更卑鄙、受命压迫别人的奴隶及被压迫的奴隶”。所以人们应该要反抗压迫。“法国人做到了。”他们获得自由,“经过20个月的艰苦斗争及最暴力的冲突……法国人确立了人权……几个世纪以来,他们被国王以及他的行政官员、贵族及其偏见、教士及其欺骗伎俩压得毫无喘息之机,如今猛然醒悟,争取人权。”
拿破仑像是在写一篇宣扬革命演说,颂扬自由与平等。他用笔写下了两个字:勇与力。他写道:“没有勇,没有力,就既没有美德也没有幸福可言。”
他写作风格很严厉,对独裁者没有丝毫的同情,同时对于接受独裁统治的懦弱人民也没有任何怜悯。“不可置疑的是,一切独裁者都将要下地狱,同时他们的奴隶也一样得下地狱,由于,压迫一个民族的罪行,使不可胜数的人受害,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写作起来运笔如风。还有他描绘的人物,“脸色苍白,双眼无神,脚步急促,慌张地行动,脸上带着冷笑”;他似乎看着这个人物在前进,揭示这个人的内心世界——这人是个疯狂的“野心家”。
他22岁了。他也看到了另一个人物,这个人物也令人不安,这是个“伟人,可悲可怜的伟人!我为他感到难过。他是所有人崇拜嫉妒的目标,他也是所有人之中最悲惨的,如果事情不顺利,他就将一生充满痛苦”。拿破仑要的不是痛苦,他要追求的是幸福。而这,就应该是悬奖征文的主题。但是他作总结时写道:“真正的伟人如同流星,燃烧了自己,却照亮了他们的时代。”这就是他一夜的工作。
拿破仑的这篇论文后来得到的评价是:“内容不紧凑,没有条理性,行文没有组织,杂乱无章,不能让读者把握主题论点……”但是这篇文章对拿破仑而言,就像一面镜子,他每天从中看到自己,他歌颂那“像埃特纳火山一样炽热的灵魂”时,事实上说的就是他自己。
他听着部队里的革命党军官阐述自己的观点。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想当选为民兵自愿部队的领导者,中尉也可以成为上校。为什么我不行?可是拿破仑只有在他的祖国,在科西嘉,才能真正发挥他的能量,那依赖于阿雅克肖爱国同志会的人际关系。所以他因为约瑟夫是市议员,而且渴望竞选即将接续制宪会议的立法议会代表,也可以是重要的后台。
但是,也会有来自保利的冷淡回应。拿破仑再次把他的英雄给他的回信拿出来看。他曾经又给保利写了一封信,请求他帮助提供写科西嘉历史的资料。保利很冷漠无情地回复他,跟看了拿破仑所写给布塔弗柯的信时的意见一样。他答复拿破仑:“我现在还不能把我写的东西拿出来。况且,历史也不是乳臭未干的人所能写的。我的建议是,应该先把瑞纳神父建议过你的想法形成一个完整的框架,而且在此之前你最好搜集各种轶事以及最重要的事件。”
拿破仑忍气吞声地告诉自己,因为保利是英雄,所以必须追随他,忍受他的侮辱。拿破仑是如此年轻,才22岁!因此必须强迫自己接受这种轻视的语气,这种冷漠无情的拒绝。还是回科西嘉吧!因为他是科西嘉人,在那里他已赢得一定声誉及对人们的影响力,没有这些条件,是不会做成事情的。
然而,经多方权衡,他又认为自己已是法国的国民,已是这个勇敢挣脱束缚的法兰西民族的成员,这里的人们不再令他感到憎恨;他反而钦佩羡慕这些“坚决勇敢的农夫”和这到处充满“虔诚热情”的国家。
但根据形势来看,拿破仑最好还是回科西嘉去,家人需要他的帮助,而且他必须追随保利。这是个富有理性的决定,胜过内心的感情因素。拿破仑于是又呈报了一份请6个月假期的申请书。负责第四炮兵队的坎帕纽上校拒绝了拿破仑的申请书,因为国家形势不允许身为中尉的拿破仑再请第三次假,更何况他的第一次假长达21个月,而第二次假有17个月!
拿破仑不甘心就此放弃。
在8月的一天,他去依塞尔的苹果园城堡,那里是炮兵队总督察杜特将军的家。将军虽然不特别支持新思想,但他也想移民,但已经有人把他当成“贵族”,要威胁他。因此当拿破仑在晚上10点左右到达,敲了很长时间的门,仆人们还是迟迟不敢来开门。拿破仑只好大声报上自己的名字,才终于让他进去,他很庆幸没白来。
杜特见到他很高兴,将军还记得,这个年轻人曾在瓦朗斯引起很大震动,大家都惊叹他的优点及顽强的工作作风。他们谈论工作,摊开地图展开讨论。拿破仑在杜特家中呆了好几天,将军难以拒绝拿破仑的请求,只好答应给他3个月带薪的假期。当将军要落笔签名时,他亲切地对拿破仑说:“你很有办法,所有的人都会谈论你的智慧。”不过,一切还都得看天时、地利、人和。也许战争就是这样的吧!
回到葡家后,拿破仑又斥责路易动作太慢。葡小姐过来阻拦。着什么急?明天再离开瓦朗斯也不晚。明天?天知道明天又有什么事会发生!
1791年9月15日,拿破仑独自走遍阿雅克肖各个角落。他看着每个来来往往的行人,他看人的眼神分明是在强迫每个人要么向他打招呼,要么就转过头去。拿破仑想要估计出大概有多少科西嘉人会拥护波拿巴家?
他跟路易回到科西嘉,还没有几个时辰,拿破仑心中惟一关心的问题就是这个。他漫不经心地听弟妹们说的话。他好几次都在问:“约瑟夫去了哪里?”吕西安和母亲莱蒂齐亚,都解释说约瑟夫在科尔泰,因为346位要参加竞选立法议员的候选人全都在那里聚集。按照原计划约瑟夫被提名为候选人,但一切结果将取决于保利,他控制着整个议会,任何一个决定都是经由他最终裁定;将被选出的6位议员他其实心里早有打算,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决定一切。从阿雅克肖的候选代表来看,约瑟夫的竞争对手是波佐和佩哈弟。莱蒂齐亚低声埋怨道:“保利偏爱的是他们两个。”
拿破仑沉默不言。他忘不了曾对他的侮辱。莱蒂齐亚又说:“我的儿子们可惜都太像法国人了。”拿破仑怒气冲冲地走出家门,快步经过花园,然后慢慢地在圣卡洛路上走着。已是傍晚时分,阳光却还很暖和,但天色已渐渐黯淡下来,海风轻轻地吹过小巷。拿破仑走向欧乐摩广场。他熟悉这里的每个房子、每条路,也知道每个人的名字,这里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这种对环境、对人们、对各种味道以及那早晚景色的熟悉的感觉,给了他一股充满力量的感觉,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
他刚回到阿雅克肖不过几个小时,就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迷宫中游**一样。奇怪的是,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事物让他感到陌生,他走遍了所有的道路,他熟悉每个转弯、每个泥坑,但他却惧怕找不到出口,似乎对自己祖国本身的熟悉反而让他无力。
他挺起了胸膛。决不能气馁,他必须把自己的勇与力在这里发挥出来,这里才是最重要的舞台,他应该在这里扮演最重要的角色。他要去考特。几天之后,当他看到高高耸立在山巅之上的考特城,在峰顶的山岩上建筑了堡垒,俯临整个城市;当他骑着马,走过铺着石板的路,马蹄发出清脆的声音;他从议会代表人群中试图挤出一条路来,但他却感到很无能为力,这使他受到很大打击。
他们将会看到,拿破仑是谁。
他上前和又悲又喜的约瑟夫会面,朋友们也都围拢过来。保利与他的亲信们控制着议会大权。保利选择自己看中的人,他不信任波拿巴家的人,但也不会把他们完全排斥在外,他认为他们还太年轻,要先观察一段时间,以验证他们的忠诚。他已决定要选约瑟夫在省政府任职,甚至还让他担任执行委员会的重要职务。对24岁的约瑟夫而言,这是个料想不到的好职位。
拿破仑还是持谨慎小心的态度。我们可能跟保利决裂吗?他敬重地向保利敬礼,再次表达为他们服务尽忠的意愿。代表选出后,拿破仑祝贺了代表阿雅克肖的立法会议员佩哈弟及波佐。
可是,回到家里后,他马上把自己关在房里。这次的双重选举对波拿巴家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大大减少了他们在阿雅克肖的影响力,并让对手占了优势;而约瑟夫又不得不住在考特来确保他的行政官员职位,保利这一手段可真厉害!
拿破仑认为自己必须孤身面对这不利的情况,但是,在他体内潜藏的力量却似乎也猛然间倍增。他要指挥命令所有的人,用一种极令人讨厌的不准违抗的口气命令他的弟妹们。
吕西安到母亲面前诉苦:“跟他根本没有讨论的余地。”吕西安是惟一敢反抗的人,可是拿破仑会马上发怒,他不能容忍任何反驳顶嘴与任何批评指责。他就像一只绷紧身体,随时戒备的猫,若有人侵犯了它,它会无情地抓他一把。
他充满想采取行动的欲望,他认为这个时期只是过渡时期,他想为此情况找到突破口,他想要大干一场的野心和欲望变相转化成激动烦躁、愤怒与不耐烦,而这一切都流露在他的言谈举止间。
1791年10月5日,拿破仑是中首先来到叔公主教代理吕西安房的间里,叔公正慢慢地临近死亡。拿破仑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不久,母亲带着弟妹们赶到了,约瑟夫也从考特赶了回来。但当家中的牧师舅舅费什穿着宽袖的白色法衣,佩带着襟带来到床边时,主教代理却把他推开了,他不愿意让这个自己几乎侍奉了大半辈子的宗教来佑护!
拿破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聆听着叔公在弥留之际所说的话。主教代理拉着莱蒂齐亚的手,她已泣不成声;自从她的丈夫去世后,是面前这位行将作古的叔父在支持家里的一切。主教代理低声说道:“莱蒂齐亚,别哭了,我现在可以放心地走了,因为我看到你的孩子们全都在你身边,有的已经长大成人了。”他的呼吸很困难,哽咽着用微弱的声音又说道:“我的生命对这群孩子们已经不再重要了,约瑟夫现在担任国家行政官员,他可以担负起家庭责任,照顾你们。”主教代理看着拿破仑,用意大利语说:“而你,拿破仑,你将是个惊天动地的伟人。”
办理完主教代理的丧礼后,拿破仑回到了圣卡洛路的家,现在他更加急着要行动了。首先,他要对家中财产精打细算一番。莱蒂齐亚继承了主教代理的财产,但她把财产全部交给了儿子们支配,因为约瑟夫在丧礼后又返回了考特任职,因此就由拿破仑来安排运用这笔藏在叔公枕头下皮囊里的钱。拿破仑在家中大厅的桌上拿起一锭锭黄金,但他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神情,他的眼睛也没有因此而射出贪婪的光芒,手指也没有半点颤抖,在他眼中钱财不过只是个未来提供物质保障的方法。因此必须要计划怎样增加财产。舅舅费什在这方面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顾问。他很清楚那些要以国家财产之名出卖的教堂等珍贵遗产。
1791年12月初,拿破仑跟舅舅一起到约瑟夫郊区去参观圣安东尼和维纳的土地,以及位于市中心的那座美丽的宅邸塔波支那。这些是来自约瑟夫教会的不动产,从12月13日起,这些不动产成为拿破仑和费什平分共有的财产。所以在1791年年底这段时间里,拿破仑经常到他的土地上去散步。有时,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塔波支那宅邸前面看着,这座房子是他的,但是,这次买地非但没有让他平静下来,反而激励他更想做大事。拥有这些土地和房子并不能让他安心满足;恰恰相反,这些财产更激励他奋勇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