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塔利安夫人的沙龙,到了之后就直接进去找她。她迎面走上前来,挽着拿破仑的手臂。他被一群香味迷人的女士簇拥着,她们的衣衫轻柔地触碰着他,她们的纤手让他久久地握着。他是她们这个小世界的新人,是她们的救星。这个瘦削激动的军人跟她们多年来遇到的其他男人大不相同,她们已经看腻了那些肥胖的身躯,看够了恶习堕落,她们经常互相交换男人,互相分享心得,已经没有人可以让经验老到的她们惊讶,但她们还是一如既往地过下去,反而,那些麻木的男人,需要越来越烈的酒来迷醉。而且,后来他们也不再谈论,只是沉迷于赌博,眼神专注,围坐在放满游戏器具的小桌旁,通霄不眠地玩各式牌戏。而这位大家很看好的前途,在巴黎指挥军队取胜的总司令波拿巴,却不玩牌戏。
女士们围着他提问题,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们。其中有一个女人,深棕色的皮肤,光溜溜的手臂罩在透明的衣纱下,头稍微向后仰着。他看得到她丰满的胸部和白嫩的脖子,他感觉得到这女人在勾引他。她的动作很缓慢很悠闲,有时,用手指摸摸用金夹子髻起来的头发,额头上的细发一卷卷的,梳成冠冕形发式。她说话时总是微笑着,表情生动,目似秋波。她似乎不断重复说:“请说给我听……”她说着说着,慢慢地,其他的女人一一走开,似乎只有这个女人,约瑟芬·博阿尔内,只有她有权独自与这位不满27岁的将军在一起。
她邀请将军到她在香德汉路6号的家中做客。他知道她是谁。晚上,在新卡布辛路的宽敞的房间里,他无法入睡。像平常一样,在房里踱来踱去。后来他干脆走到办公室去写作,这是惟一可让他平静下来的方法。他开始给约瑟夫写信:“我很忙,身体状况良好,我在这里既幸福又满足。”
他知道她是谁。她是博阿尔内将军的遗孀,生有两个孩子,女儿奥坦丝以及儿子欧仁。她也是巴拉斯斯的情妇。她来自贵族家庭,冠姓塔谢德拉帕杰瑞。她活在旧制度和新思想两个世界中,一个跟德西里极为不同的女人,而且她或许也很富有。她已历经过人生的很多内容,肯定30岁了,这样的身体,这样的肌肤,这样的言谈举止,好像她在跳舞,就花朵绽开的植物沿着树干攀缘上去一样。她是大家的朋友。她就站在这个拿破仑刚进入的世界的中心,受人瞩目。
约瑟芬以优雅缓慢的动作请拿破仑靠近她,紧坐在她身边。他知道她是谁。她代表着他的胜利。他有点迟疑。他很想搂住她,扑倒在她身上,占有她。他已经坐在了沙发上,但是还是跟她保持着一点距离。
10月28日,副官们围着他,此时一个部下呈给他一封信。他拆开信封时,大家退到了一旁。他不认识这个肥圆的字迹,下笔行文间透露着迟疑与用心。信上的署名是“寡妇约瑟芬·博阿尔内”。约瑟芬写道:
“你不再来看这位爱慕你的朋友。你完全抛下她不管;你不该这样,因为她一直深深地想念着你。
明天请来与我共餐;我需要见到你,并与你谈谈关于你切身利益的事。
晚安,我的朋友。
寡妇约瑟芬·博阿尔内
雾月六日。”
拿破仑再把信摺叠好,打发他的副官离开。终于,有一个女人爱上了我。她主动投怀送抱。如果我想要,她就是我的。
朱诺进办公室做例行报告,他报告说,外面传言“良民”认为拿破仑是“极端的雅各宾党”,并为他取外号“葡萄月将军”,拿破仑站立不动,面无表情。他说:“我要留住‘葡萄月将军’这个称号,以后这将是我第一个荣耀头衔。”
然后他,开始阅那叠报告。正当保皇党批判他,密谋在督政府前对付他时,雅各宾党又重新组织,东山再起,他们成立了万神殿党馆。拿破仑跳了起来;看过几个不认识的名字,芭波,突然看到一个他熟悉的名字:波纳洛堤,他还是对他那平等思想忠心耿耿,目前支持芭波暗中发行的《人民报》。
这些人到底在期望些什么呢?人们根本不可能互相平等地分享财富。世事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另一群人则只能接受别人的支配。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人每一刻都要捍卫自己所争取到的财富,他将其扩大增加,并支持自己人、家人和家族。拿破仑坐下来,给约瑟夫写信。
掌握权力的目的也是这样,先争取,再与人分享。他开始写道:“我指派哈摩利诺为夏划区督察,吕西安是莱茵军团战务委员,路易跟在我身边……我已尽力为大家作了最好的安排……家里吃穿用度样样丝毫不缺;我已寄钱和纸券回家……前几天我才为你收到40万法朗,我交给了费什,他将跟你详谈……你完全不需要为家里操心,一切都精心妥善安排过了。热罗姆昨天来到这里,我将给他找一个很好的学校去读书……我这里随时可以为你提供住宿和车马……来这里吧!你可以选择适合你的职务……”
施与家人,与他们分享。人们在这样的世界里,还能再做些什么呢?拿破仑在他的部属护卫下,到处巡视。他必须巡查,维护秩序是他的责任。有人开始罢工,面包涨价涨得不可思议,到处闹饥荒,天寒地冻,却缺柴少火。他看见、了解这情况。他已经令人安排发给民众面包和木材,但民众还是聚集在面包店前面闹事。一位妇女向拿破仑抗议,身材臃肿变形的她高声喊叫,她指着拿破仑以及他的部下们,当场喊道:“这群当官的,就知道嘲笑我们。只管他们自己每天大吃大喝养得肥肥的,根本不管我们这些穷人的死活!”
民众窃窃私语。拿破仑昂首挺胸站在马镫上。“臭婆娘,你好好看清楚了,我们两个相比,谁比较肥胖?”民众都哈哈大笑。拿破仑驱马离开,部属们紧跟在后。高高坐在座骑上就像坐在权威之上驾驭人民一样。但,就在要策马离开之前,民众还是迟迟不肯散开,这是葡萄月事件以来,拿破仑第一次感到被羁绊的失落感。难道国内军总司令就像个维护治安的警察?为拥有最高统治权力的五位督政、巴拉斯斯,还有现在也加入的卡尔诺服务?
是他们在发号施令,而拿破仑则只能领在军队前面,进入到万神殿党馆内进行搜查,因为督政府决定勒令关闭它。理由是,它太受大众的欢迎:每次演说大约有两千名民众参加,他们为波纳洛堤喝采,并阅读人民报。他们要严防任何有可能引发的导火线,尤其是当人民又冷又饿时。
拿破仑紧拉着缰绳,控制着在石板路上踢踏不安的座骑。他不是警察,他是军人。1796年1月19日,他再次递上远征意大利的战略计划书,这也许是第十次他试图说服上级接受。负责领导大利军团的谢瑞将军却极力反对,负责军队的政府执行委员瑞特对此计划也感到恼怒。他写信到督政府告状,他首先写给掌管战争事务的卡尔诺。“说这份计划书是一个疯狂地以为我们可以用牙齿咬到月亮的疯子,是那种被野心冲昏了头脑,渴望一步登天坐上高位的人写的!”
当士兵们带着被逮捕的雅各宾党人离开时,拿破仑心中正向往着一个真正的、伟大的指挥任务。
卡尔诺把谢瑞将军和瑞特对意大利战争计划所持的强烈反对和怀疑讽刺态度传达给了拿破仑。但同时,卡尔诺也向他透露说他们可以答应让他指挥意大利军团。拿破仑自责过于暴露他的坚定想法和野心。他大声说:“如果我在那里,奥军肯定会被我击溃!”卡尔诺低声答道:“你将会去。”
拿破仑怒发冲冠。他喊叫说:“他们在痴心妄想,我会需要他们的恩赐来达到目的吗?如果我愿意答应保护他们,他们就应该高兴得谢天谢地了。剑在我手中,带着它,我会闯出天下。”路易低声问:“这个女人,这结婚计划……”拿破仑瞪着弟弟,路易赶紧退后,走出去。
别人怎么能了解我内心的感受?他紧紧搂着约瑟芬,她弯着身子,她的身子如此地柔软,把她的臀及腰整个身体都献给他,他把她抱到了**。她是他的女人,这女人细长的手指,如此懂得抚摸;这个像丝般轻柔的女人,他如此强烈地想要占有她,他欲火燃烧,她变得很温柔。但同时他又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她不时地从他怀中溜走,而当他以为完全抓住了她,紧抱在怀里时,她却像是心不在焉,身在别处。
别人哪能了解,与她在一起的这些**的夜晚?他甚至经常还没脱掉制服及靴子,就已经解开了她的衣纱。她是他生命中终于找到真正的自己时的女人。她是他具体的、充满愉悦的胜利成果;这是一种在他们得到之后,不会很快觉得乏味的活生生的胜利,它使得热情更加热烈奔放。他给她写信:
“我醒来的时候,满脑子装着的都是你靓丽的影子。你的轻颦浅笑及昨天醉人的夜晚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我美丽、独一无二的约瑟芬啊!你是多么强烈地震撼我的心啊!如果看到你生气、悲伤、忧愁,我的心会痛苦得破碎,并且精神不得安宁。当我把自己的深刻情感全部呈献出来,在你的樱唇上,在你的芳心里,攫取这把燃烧着我的火焰,我到底能多得到什么?啊!这个夜晚我发现了自己所看到的,不是真正的你。你在中午离开,我三个小时后才能再见到你。等待之际,我温柔的爱人,献上我千千万万个吻,可是不许你吻我,因为你的吻会使我的血液燃烧!”
他不停地想着这身体、这个女人。他要紧紧把她拥在怀里,似乎不只是要占有她的人,还要拥有她所代表的一切,她的过去、她的人际友谊关系,也许包括她的财产,还有她在这个他才刚刚到达的门口的巴黎上流社会的地位。
他把她抱在怀里,才算真正地属于这世界,这个他在葡萄月13日冒着大雨打了胜仗,才能够于一夜之间跨进的世界。他要凭借这个女人,宣告他的成功,奠定他所得到的地位。当他有欲望想要她时,他要确定每天每夜都能拥有她,他要这女人成为他合法的妻子。
拿破仑本来想冲进去,到公证人办公室,但他还是抑制住了自己,走远些,靠近窗边。他要拥有这个女人,他了解她是谁,他知道这股燃烧血液的热情是她为他带来,他熟悉她的身体,这是第一次他能如此满足地搂住一个女人的身体,能够尽情地抚摸她,爱她。而且她也是第一个用这种方式触摸他身体的女人,如此全身心投入,既不乏温柔,又充满大胆,她成熟的掌握令他兴奋、激动,总在他以为已经平缓下来之际,再度挑起他强烈的欲望。
而别人却要他放弃她。那是不可能的!他每天都跟她见面,他觉得在一天的时间之内,除了军事任务之外,也应该安排时间,跟她约会、爱她、想她、写情书给她。另外,他也跟巴拉斯、卡尔诺及督政府五位成员之一列波会面。对约瑟芬的爱以及欲望给了他新的动力。
1795年2月7日,结婚的请贴已经发出,而且,几天之后,督政府也决定把意大利军团的指挥任务交给他。嫉妒的人又谣传说,这是巴拉斯给拿破仑的聘金。路易与朱诺为此谣言气愤难忍,拿破仑却叫他们保持沉默。
是否应该解释为什么政府任命拿破仑率领意大利军团?正因为谢瑞、奥热罗、塞虎爷、马塞纳各位将军,还有其他的几位,都无法得到决定性的胜利,而督政府要看到的是具体的成功、要攫取战利品,因为政府钱库空空如也,所以指派拿破仑去打胜仗,以填满库存。2月23日,已准备好意大利军团总司令的指派令。25日,督政府改任哈崔将军掌握内军团的指挥权。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焦躁。拿破仑不仅要办理交接手续、指派副官,还要准备战斗策略。晚上,拿破仑在香德汉路约瑟芬的私人宅邸里,在大厅中摊开地图研究。约瑟芬养的爱犬名叫阿虎,脖子上系着丝带,到处乱窜,当拿破仑接住约瑟芬,迫切热情地把她推到床边时,这只狗就汪汪地叫个不停。有时候他觉得她有些迟疑,但后来又干脆顺从,这很让他担心。几天后她就是他合法的妻子了,他疯狂地拥吻她,她能理解到他的狂热吗?她微笑着,但双唇紧闭着。他压着她。她将是他的妻子。他们必须要有结婚证书。约瑟芬把年龄减去了四岁,他知道,他自己也把年龄多加上十八个月,这些细节都无所谓,他要的是这个婚姻。
婚礼安排在1796年3月9日(共和国四年风月19日)晚上9点,在彤丹路区政府,拿破仑忙着集合他的副官们,给每个人布置任务。意大利军团总司令的任命于3月2日完成公文手续,出发前往尼斯司令部所在的日期订在3月11日。必须指派副官们准备行程以及安排拿破仑的住所,并且召集各位将军。
突然,拿破仑抬起头,想起了他的婚礼,他跳了起来。已经晚上9点多了。巴拉斯、塔利安以及约瑟芬一定在区政府等得不耐烦了。在副官勒·莫洛亚的跟随下,拿破仑匆忙赶路。他此前已经交给了约瑟芬一个镶着蓝宝石的结婚戒指,戒指内面刻着“由命”二字。他快步跑上阶梯,到达区政府时已经是10点了。所有的人都在那里等着,市长勒·克莱克在烛光下正打瞌睡。
拿破仑摇醒了他。结婚典礼开始了,整个过程很简短。约瑟芬低声回答:“我愿意!”拿破仑则用响亮的声音回答。然后他挽着约瑟芬走出礼堂。他可以与她共同度过两个夜晚。
3月11日,在弟弟路易、朱诺以及修维的陪同下,拿破仑离开了巴黎,前往意大利军团司令部。约瑟芬站在台阶上。他们挥手道别。
她是我的。意大利也将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