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必须再次鼓励士兵们,因为他们已经熬过寒冷的夜晚。率领军队作战不能心肠太软,看不得士兵受苦而更要从严要求他们,激励他们前进攻打维尔姆泽,维尔姆泽已经向阿诺基及另一个奥军将领波维拉请求救援,一个士兵喊道:“总司令,你要荣耀吗?好,我们将会带给你伟大的荣耀!”
他们快速冲锋。他们在法弗瑞特打败了维尔姆泽。波维拉及其军队也举旗投降。维尔姆泽于2月2日投降,撤出了曼图。法国的军队押解着两万两千名米兰囚犯经过各个城市,往法国前进。法军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入了威隆那,军中的旗手摇动着在瑞弗利战役中,从敌人手里抢来的30几面旗帜。而督政官们此时还妄想在巴黎向我下命令?政治、外交,也应该是我的权力。
拿破仑接见教皇派来的使节,签订托伦蒂诺和平条约:已经确定了一千六百万赔款,他们必须再另付1500万,并且割让亚维农。我改变了法国的版图。现在,大海就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1797年2月4日,拿破仑占领了安孔。他独自走到港口的堤坝上,直直地望着遥远的前方。拿破仑走回港岸后,对贝西埃尔说:“24小时内,我们将从这里出发到达马其顿。”
马其顿是亚历山大大帝的诞生地。可是,突然,所有获得的胜利已属于过去,成为尘封的历史。
几天之后他给约瑟芬写信:“我还留在安孔。你不必到这里来,因为一切还没有结束。而且,这里很枯燥无味,大家都很恐惧。我明天离开,到山区去。你很少给我写信……这场讨厌的战争让我倍感无聊。”
在拿破仑的前方是连绵不断的崇山峻岭,巍峨的山峰。他在一条路的开端停下脚步,这条路从泰维斯一直通往第一条必须穿过的皮阿伟河。过了那里,有另外两个谷地:塔利亚门投、依松柔。士兵走在他的前面,脚步沉重缓慢,山路狭隘并且坡度已很大。士兵们都非常疲乏,他也一样。他鼓励士兵说:“争取和平的唯一希望就是必须到奥地利王室的世袭国去。”
但还得继续打仗,再次对付另一个新的奥军统帅夏尔大公,他在蒂罗尔,往塔尔维山口的地方,在这些河流的源头及河流再过去的地方集结了大军。
所以,要想到达皮阿伟河、塔利亚门投、依松柔,拿破仑的军队深入这些到处是乱石的山谷中,走在满是崩塌岩石的山坡上;整座山以巨大的白石灰岩为主构成,山坡和山峰都寸草不生,整座山好像是一具被剥去外皮的巨大骷髅。
必须要经过那边,在蒂罗尔、弗瑞乌、卡杭逖,向朱丹堡及克拉艮福方向前进,才可以再看到平原与森林。这里,石头既坚硬又锋利。拿破仑很担心。他说:“我离德国越近,就越感受到将要面对的敌人的强大……奥皇所有的军队都在进行积极的行动,并且所有的奥地利王家的世袭国都开始起来对抗我们。”他想到了那些在莱茵河畔,放下武器,徘徊不前的法国莱茵军团。他接着说:“如果我们犹豫不决,不赶快越过莱茵河,绝不可能支撑太久。”
但是,莫洛的军队滞留在莱茵河边就是按兵不动;由霍许重新接管的桑伯马斯军队,好像准备要攻击,但是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行动。如果他们打败了主要的敌人奥地利,赢得胜利,如果他们与维也纳签下和平条约,那么,意大利军团还有什么机会争取荣耀?它的总司令还有什么机会出人头地?
几个夜晚下来,这些问题在拿破仑脑中挥之不去。在安孔,在托伦堤诺等待教皇使节前来的时间里,在冬末潮湿多雨的气候下,他独自久久地沉思,在房间里大步地走来走去,也不准副官进来打扰他。他为了谁而战斗?他获得的这些胜利是为了谁?为了这些督政府的人、这些诡辩者、这些“袖手旁观”的人,或者为了他自己?
1797年2月的这些夜晚以来,他的身上又开始长满脓胞与脱皮疹。他很想给约瑟芬写信,但又不知说些什么,好像是由于近来对战争提出的反省问题太强烈了,以至于无法找到表达另一种情感的思路。
这关系到他的命运,他打出的牌,只是为了他自己。为何他要让能力不如他的人来控制这场游戏?他们的优点是什么?他们都很贪婪。他们只想到自己的权利。他们曾经在战场上冒过险吗?他们能体会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时的心理感受吗?哪条法律允许他们一意孤行?他们是由人民民主选举出来的吗?表面上好像是,但事实上,他们谋划了一套能够保住自己权位以及财产的宪法,然后用大炮炸死那些抗议的人。是这样的人抢到所有好处!以法国之名,以法国人之名!
我已经做了很多他们永远办不到的事情。我要为自己而奋斗。他必须要说服夏尔大公,并且与维也纳进行谈判,不要仅当个胜利将军,也要作个和平使者。必须马上采取行动,因为不可能仅靠四万士兵就想让奥军跪地求饶,况且还必须考虑到兼顾意大利的城市以及乡村,因为那里大部分的人民都厌恶法国人。
拿破仑的军队往东北方前进。3月12日,拿破仑到达塔利亚门投。朱贝尔在波仁与布里克生,贝尔纳多特在特里斯特。3月28日,拿破仑进入克拉艮福。不久,先遣部队就会到达了史蒂瑞中心的里奥邦。站在塞美林高处,拿破仑望见广阔的多瑙河平原,而且,一百多公里外的远方,在天际的薄雾中,他好像仅靠想像就可看见维也纳城的教堂圆盖以及屋顶。
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必须依照他制订的计策来进行:在最短时间内取得胜利与和平。3月31日,他在营帐内给查理大公写了一封信。他再三嘱咐副官要亲自到奥军前线,一定把信交到奥军总司令手上,然后看着副官从克拉艮福的街上远去。
他写的东西以及他的想法被接受的可能性很小。查理大公在维也纳的威权下,一定没有足够的自由作出决定。但是,奥皇也不是个“狡猾诡辩”或“隔岸观火”的人,不像巴黎的督政者。而法国人民迟早会看到这封信,到那时,这些督政者一定会被迫重视拿破仑的看法。他在信中写道:“英勇的战士正在作战,但是他们渴望看到的是和平。我们已杀了太多无辜的人们,带给人类太多的伤痛了。现在到处都在呼吁人道主义……您想要赢得人道主义的恩人以及日耳曼救星的美名吗?……至于我,如果有幸能以这些话拯救一个人的生命,我会更以此救人生命之冠为荣,这胜过从战场上赢来的虚假荣耀。”
他一边等待,一边继续向史蒂瑞前进,到达了未丹堡、里奥邦。这几场刚刚在新市及乌马克赢得的胜利,没有使给他喜悦。因为跟楼笛之战、阿尔坷、瑞弗利之战相比,这些显得很无聊。也许是战争本身使他丧失了最强烈的情感?开始时,战争使他激动狂热,但是,到现在大约过了一年,每天都生活在战争中,面对令人痛心的死亡,目睹最优秀的战士倒下,米尔隆在阿尔坷就是为了救他而身亡。他现在,约二十八岁,就已经看清战争的各个方面,战争仅仅是个手段、工具。战争还可以再为他带来出乎意料惊喜吗?但是通过战争,可以得到荣耀,得到统治人们的权力;并非仅统领军人而已,而是掌权影响人们日常生活、法规则的制定以及人们的喜怒哀尔乐。
他看着周围的军官、副官及将领们:朱贝尔、马塞纳、贝尔纳多特,他们都是既英勇又睿智的好军人。可是他自己已经更超越他们,虽然已身为总司令,他还是不满足于只率领一个军队,他要的是掌握所有军队的决定权;跟掌握政治权力的人一样。可是如果他想成为掌握政治权力的一员,甚或他想独自一人掌握政治权力,那么就必须对抗在巴黎的掌权之人。
他认识督政府的五位督政官:巴拉斯、卡尔诺、何贝勒、巴德勒米、瑞维尔雷波。因为,葡萄月13日他曾听令于巴拉斯。这些人根本不尊重法律。他曾经历过大革命,他很明白,就像在战场上,要利用剑,才能杀敌,这表明了政治上的掌权利害关系。他传唤副官拉瓦烈特。军官向他敬礼,拿破仑看得出来这位军官不卑不亢的恭敬举止及这“好伙伴的优雅气质”遗传自贵族阶级,属于以前的保皇党人士。拉瓦烈特很忠诚聪明,他会是个出类拔萃的情报员。拿破仑请他坐下。
拉瓦烈特必须去巴黎会见卡尔诺。因为这位督政官与巴德勒米比较亲近王党人士,常在克利席俱乐部里活动。为了安定的考虑,卡尔诺会不会准备脱离共和国?必须去探听察看这个人在思虑什么,准备怎么行动。再过几个星期就要开始选举,根据目前的态势看,保皇党人士一定会赢。而与之抗衡的三督政巴拉斯、何贝勒、瑞维尔雷波肯定会再次发动一次葡萄月政变。
拿破仑踱来踱去,这政治游戏使他兴奋不已,他认为自己玩得很有水平。这也是一种战争,但是,是一种地下的、秘密的战争。政治就像下西洋棋;像在战场上的对抗,不过游戏规则更为复杂,对手更熟练狡猾,棋盘上的格子与棋子比较多而已。战争就像跳棋,政治则像西洋棋。而且棋盘本身也有可能被多重力量压制,随时会破局,打乱棋子及下棋者。拿破仑还记得在爱丽舍宫廷中看到的惨相:8月10日,那群疯狂的女人残割瑞士卫兵尸体。他低声道:“民主可能引起残暴,但它也有古道热肠,有令人感动的特质。”必须命令拉瓦烈特致力去创办报刊,结交作家、记者这些能够影响民众意见的人物。必须让大家都知道拿破仑这个人物、他做的事,还有,他要的是:和平。必须让那些演说家、小说家、诗人、画家为波拿巴将军宣传他的功绩。
拉瓦烈特质成拿破仑的观点。拿破仑继续说:“贵族阶级的态度还是很冷漠。他们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以前所做的事情。然后他下达命令,反复嘱咐拉瓦烈特去见卡尔诺,让他放心、迷惑他。“假装这是你的看法,去跟卡尔诺说,我一有机会就会退出;若机会不来,我将自动要求辞职;然后你一定要注意他的反应如何。”
葡萄月13日,他曾是巴拉斯的人。这一次,他要为自己的利益而战斗。1797年13日,在里奥邦的小城,两位奥地利全权代表要求拜见拿破仑。拿破仑故意让他们等,因为必须让这两位心高气傲的人,高雅倔强的贵族,美维德伯爵将军及波荷卡伯爵,了解到他们不是这场协商的主人。
只要想像这两人虽外表沉着镇定,其实内心纷乱如麻,拿破仑已经感受到下棋时多走了好几步的快感。他已学过,且还在学习如何让人们进入不平衡、无法掌握的状态,即使是面对经验老到的能手他也做得到。在这场人对人、权力对权力的角逐中,任何一步都对胜负至关重要。
他要让奥地利放弃比利时及莱茵河左岸,提议以维内西亚为交换,虽然维内西亚还不在他的控制下,但是只要找个借口就能够推翻其督治的权力。法国将保有爱奥尼亚的岛屿。必须为这些提议保守秘密。维内西亚人会同意吗?如果奥地利要求伦巴第,那些已经宣布必须让给奥地利的执政官会怎样判决?拿破仑缓步走进那间两位全权代表正在等候的小厅中,所以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他会赢。无论是将军或国家领导者,一个人想要拥有力量,就必须比他的对手看得更远、更快。
4月18日,拿破仑与维也纳使节已经签订里累欧本初步条约。我下了一步好棋。又是一个兴奋难眠之夜。必须兼顾整个棋局。寄一封信给督政府,附上里累欧本初步条约的内容,用委婉的语气威胁他们,若他们不接受这个初步条约,他就要辞职。试着找出适当词句来强迫他们不得拒绝,即使他们根本不赞成每个条款的内容。把他们逼到死胡同里,不给他们批评的机会。他令副官进来听写。“对我而言,在此向你们请求让我休息。我并没有让你们失望,并且所得到的荣耀已经超过要满足幸福所需要的荣耀……那些谣言以及别人对我不实的诽谤诋毁是徒劳的,我的非军人生涯将仍像军人生涯,是单纯的。而且你们应该明白,我必须离开意大利,我坚决地要求你们送来解决意大利问题的最新行动命令,并附上初步和平条约的批准函,最后,请准许我回法国休假。
休息?什么叫休息?
1797年4月19日夜晚,一群军官气喘吁吁,神色疲倦慌张地冲进司令部。拿破仑瞪着他们,命他们停下。领导者要懂得令人保持应有的距离。
其中一个开口说:“四百名士兵……”在威隆那,四百名法军,其中大多是躺在医院动弹不得的伤兵,全都被当地结党的农民杀害,那种景象惨不忍睹。在威尼斯,一艘法国船舰在丽多停泊区被攻击,舰长被杀害。
拿破仑把军官们打发走。为了维持秩序必须进行镇压,进行报复,用一种更暴力的方式来对付暴行。他在孩提时,在布里埃纳,在军事学校,在阿雅克肖,在他最早几次的领导行动以及战争中,学到了这个规则。但是也可以利用必要的报复行动当作借口,来做一件早已决定要做的行动。如果敌人暴露了,却没发现威胁着他的攻击,那是他活该。必须打得又快又狠。
拿破仑给威尼斯总督写信:“你相信吗?在我管辖下的意大利将承受因你们挑拨而造成的屠杀,我军必为弟兄们流的血报仇。”
在威隆那展开了残酷的镇压行动,而且法军进入威尼斯。13个世纪以来始终保持独立的威尼斯共和国就此终结。为换取莱茵河左岸及比利时,它将被送给奥地利;在长期争论后,督政府终于赞成里累欧本初步和约。
我重画欧洲地图。几天后拿破仑读了副官拉瓦烈特从巴黎寄来的第一封信:“我敬爱的将军,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您的身上。您手中掌握着整个法国的命运。签订和平条款,根据您的意志去做。按里累欧本初步和约的理论基础去实现您的和平理想,做出结论……然后,我敬爱的将军,请来接受全法国人民把你称为恩人,接受这份祝福。以您的稳重及理念震撼整个巴黎。”
拿破仑把这封信再读一遍。他喜欢这个1797年的春天。
他已28岁了。他正学习如何统治国家。他决定与从马赛搬来的家人住在一起,还有他的副官们以及客人;现在有一群人围在他身边,一起住在蒙白楼大别宫,别宫离米兰几公里,是个美丽的地方,他选择这里也是为了逃避伦巴第夏日的酷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