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八部分 追求细节完美的拿破仑2（第2页）

3月4日，到了雅法。

拿破仑望着必须攻破的这座城。城池位于像圆锥的地形之上，一层层的房屋盖在坡上，由塔楼掩护城墙壁垒。在呼啸的寒风中，他打开围城作战图，等准备工作完毕后，他进入战壕中。士兵挤在他的周围，在这山坡下必须攀爬。他命令贝西埃尔听写一封给雅法长官的信：“上帝是宽厚仁慈的……为了避免灾祸降临到雅法城，波拿巴总司令要求城内总督即刻献城投降，否则将以武力摧毁该城。”拿破仑看着负责带信入城的军官走向城墙。军官走到城墙其中一扇门前时，敌方打开门让他进去，在城墙内把军官杀了。战壕中一片寂静。突然，大家看到围墙上出现一些晃动的人影；他们高举着军官的人头向拿破仑的军队示威。一阵喊叫声同时响起，士兵甚至还没等到命令，就已气愤地向敌人发起了冲锋。看到这残酷的一幕之后，士兵忘了敌方也是人。

拿破仑听到一阵嘶喊声，随后看见血流遍地。士兵胜利归来，刺刀上沾满敌人的鲜血。他们满载着战利品回营，他们面前一些妇女以及小女孩被推来搡去，士兵开始以物品互换买卖女人。拿破仑回到自己帐篷里，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冻得僵直。贝西埃尔对他说，还有两三千名土耳其人在堡垒中藏着。城中将会有鼠疫爆发。士兵疯狂地洗劫了整个城市。

拿破仑像是从梦中惊醒般，他必须派两位军官巡查情况。欧仁走上前来，他自愿执行这项任务，拿破仑同意并再次陷入沉默之中。几个小时后，欧仁回营。他收到了土耳其人的投降书，他们正准备弃械投降。拿破仑脸色苍白，但他挺起胸膛，低声道：“我该怎么处置他们，该死的，他们做了什么?”他召来一位军事顾问。盯着他的军官们看，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如何正眼看他。拿破仑说：“必须把原籍埃及的人送走。“他接着问：“剩下的人应该如何处理?”没有人回答。他把手背在身后，踱起步来，有点驼背。他想起了在瓦朗斯读过的伏尔内的书，还有之后在科西嘉与他本人的谈话中曾提过，有位巴勒斯坦征服者利用砍下的人头堆成了金字塔，以恐怖手段控制国家。敌人的死亡是一种有效的武器。他又说：“必须……”军官们走出去。他始终全身冰凉。

他们将在雅法西南边的沙丘中对战俘行刑，把战俘分成许多个小群体，分别处决。有些战俘试图跳海逃命，但没人能幸免，把海水染成一片血红。当士兵用完子弹后，他们用刺刀执行。拿破仑听到了被割喉垂死之人的嚎叫声。而且几个小时过后，他闻到了将近三千尸体堆中发出的腐尸的臭味。他已成为众多的巴勒斯坦征服者之一。

他命布鲁恩针对那浦路斯、耶路撒冷和阿克勒的住民，听写一份给巴勒斯坦居民的声明，布鲁恩用一种害怕的心眼神看着他。拿破仑说：“你们最好能够明白，所有反对我的人所作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因为我要的一切无不成功得到。宣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刚在雅法及加沙发生的例子应能让你们明白，如果我对我的敌人残忍，必定对友方怜悯，尤其是对可怜无辜的人民宽厚仁慈。”然后，他突然很粗鲁地把布鲁恩打发走。他想坐下来静一会儿。他在哪里?他是谁?他做了些什么?他又要去哪里呢?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动也不动地到底坐了多久。也许过了一整夜，因为此时又已太阳高照。

德热内特医生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地谈论堆在医院里的生病的士兵。他们的腹股沟以及颈部的淋巴结都发炎肿胀，那是鼠疫。但德热内特试着安抚大家，他用匕首尖端刺入病人的脓疱中，然后又拿来刺自己的腋窝以及腹股沟。拿破仑昂首挺胸，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医院。参谋部的几位军官紧跟在他后面，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恐惧，跟当时拿破仑下令处死战俘时一样。军官们这种眼神更让他证实了自己的态度，宽恕了自己的行为。他是如此与众不同，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应该以普通人的标准来衡量裁判。他在历史中要扮演的，和即将要扮演的角色会证明一切。他从不畏惧死亡，反而要挑战死亡。如果死亡战胜了他，那表明他根本搞错了自己的命运方向。

染上鼠疫的人全聚集在阴暗处，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每个角落里都躺满了患病的人。拿破仑慢慢地走过去，询问德热内特有关这临时医院的组织问题。他的军官站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想要拦住拿破仑弯下腰去触摸每个染上鼠疫的士兵、跟他们谈话。古时候，兰斯的国王曾经触摸了沥子颈病患者。这位国王就像会变魔术一样战胜了疾患。他应该跟这些君王一样，不能有丝毫恐惧、情感，只服从他命中注定的惟一的法则，完成此命运之神交代给他的重任。他忘记了自己该担当这惟一角色所带来的感受。

他走进医院中一个狭小的房间里，病人拥挤在里面。有一个人已经死亡，病痛折磨的他的脸极其狰狞恐怖，全身的衣服被巨大的淋巴结脓疱撑破，疱里流出来的脓血，玷污了破烂的衣服。拿破仑毫不迟疑地抓住那具尸体。军官想要阻拦他，但还是搂住这个死亡的士兵，把他抱出这间屋子。他怕不能达到他该做的程度，其他的，他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无论是谁的死亡，是他的死亡或是别人的，都不算什么。

他没有染上鼠疫。但命运的关键就在这里，在海法港湾，两艘英军的军舰“老虎号”与“泰贼号”停泊在湾口，很快地，又有土耳其炮兵队以及军舰前来支援。拿破仑占领了海法港湾最南端。在另一个半岛的北方，阿克的堡垒耸立于一个雄伟高塔之上，俯临小港口。他凝视这片广大的港湾很久，它开阔地面向大海。他熟悉在他面前的敌人，大家都称阿克的总督杰查屠夫在贝儒斯的周围重建城墙时，将几百个基督教徒活埋在城墙的土石里，只让他们的头露在外面，这样他可以享受他们慢慢死去的痛苦。这样可怕的一个人，现在又有英国人史密斯的支援。拿破仑在土伦攻防战时，是拿破仑第一次对抗史密斯。当国民公会的部队——其中也包括拿破仑的部队——占领土伦时，史密斯在海岬地轰炸法国军舰。从那时起，这个人就一直对法作战。拿破仑还记得1797年葡月13日后不久，他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表明史密斯被囚禁在巴黎，他提出要求以法军的战俘来换取自己的自由。

拿破仑当时没有回复。不久后，他得到消息说史密斯越狱逃跑了，并且这是史密斯与保皇党特务共谋的结果，菲利波参与了这次协助越狱的谋划。

菲利波在阿克，指挥杰查屠夫的炮兵队。这也是个不祥的预兆。

布鲁恩开口说：“菲利波……”拿破仑摇摇头，命他闭嘴。与菲利波在阿克的会面是他们两个人的命运症结。以前在巴黎军官学校与菲利波的相互仇恨冲突浮现在拿破仑脑中；桌子底下的拳打脚踢、势不两立的竞争，那股憎恨，现在要在这里了结。法军进行围城作战的准备，为靠近城墙和由十字军建造的巨大高堡塔挖掘坑道，并且试着用爆破的方式打开缺口。举足轻重的围城炮兵队乘船抵达，但被史密斯的军舰抵挡住了。土耳其的大炮轰炸法军阵地，拿破仑一看到他们的交叉射击方式就知道是菲利波在指挥，因为这是他们以前在军校一起学习到的射击方式。

一次次的攻击持续下去，不但无功而返，反而损兵折将。在阿克周围的法军战营似乎是一个大集市，竟然有人在买卖酒、白兰地、无花果、面包、葡萄，甚至奶油，也有的买卖女人。他知道这情况，但现在他越来越难以控制军队，越来越难维持军纪。他了解军官的批评、将官的迟疑以及士兵们的愤怒。布鲁恩把一份史密斯每天从高城墙上往战壕里扔下来的告示放在他桌上。拿破仑拿来看，上面写道：“在你们之中无论是什么军衔，谁想逃离即将面临的致命的危险，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表示出你们的意愿，我们将送你们到想去的地方。”

拿破仑很轻蔑地丢开告示。他说，没有任何士兵会相信这种**。他命贝西埃尔听写一个命令。他提醒大家，曾经有数百个基督教徒在阿克被杰查屠夫残酷地屠杀掉。而史密斯和菲利波两人又做了什么?他们两人共谋把法国战俘全部酷刑虐待、砍头或者送上被传染鼠疫的船。必须跟英国人断绝所有关系与来往。他斩钉截铁地说，史密斯的行为跟疯子没有什么两样。

必须重新攻击要塞。卡法瑞利被杀，一批批身先士卒的军官也相继倒下。克莱贝尔嘀咕：“波拿巴是个每天让一万名士兵送死的将军!”

他必须面对这些责难。

拿破仑起来把各位将军集合。缪拉向前跨出一步，说：“是你变相屠杀了自己的士兵。你固执盲目到看不见事实，永远也不可能攻破阿克城……”拿破仑只是听着，不能发怒，也不要回答。缪拉接着说：“刚开始时，你的士兵人人都奋勇地冲锋陷阵，现在却必须强迫他们服从!强迫他们去送死!他们目前的想法和情况，不久后如果他们完全不服从，也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拿破仑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帐篷。为什么这些人不懂战争的赌注?在阿克城内有土耳其显赫人物的宝藏，还有可以供给30万大军的武器。

布鲁恩和贝西埃尔一起走进来，他把他们叫到面前。

他说：“如果我成功攻下这个要塞，我要激励民众，叙利亚武装起来对抗杰查的残暴，就像你们看到的，民众祈求上天让他失败。攻克此城后，我将进军大马士革和阿勒坡，在行军沿途扩充我的军队。打垮专制的长官总督们，我再率领军队到达君士坦丁堡，颠覆土耳其帝国。在东方建立一个全新的大帝国，为我在后世奠定地位。也许在毁灭奥地利皇室之后，我会经过亚得里诺堡或维也纳，返回巴黎。“

但是他们无法分享这个梦，他从布鲁恩和贝西埃尔的脸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只要拿破仑每天带领着他们打胜仗就够了，只能把最大的目标留给自己享受。

贝西埃尔宣布说，在离拿撒勒及堤贝瑞亚不远的塔帛山地区，克莱贝尔的军队遭遇到极大困难。先不管东方帝国，让我们先去攻克意图包围法军的大马士革苏丹吧!

为协助克莱贝尔的部队，拿破仑采取行动。土耳其被击溃了，很多人跑到堤贝瑞亚湖附近，法军从后方乘胜追击，用刺刀刺杀他们，湖水很快变成了一片血海。法军赢得胜利。拿破仑走在了拿撒勒的街道上。战马在喷水池的盛水盘上饮水解渴，拿破仑停下脚步，他想，也许这喷泉早在宗教起源时代就已有了。

拿撒勒修道院的修道士接待了他，给他提供住宿的房间。他参观了教堂，院长郑重其事地介绍，指出那根黑色大理石柱是传说中加布列天使用脚跟一碰触即破裂的那根石柱。

军官以及士兵们听了这个典故大笑。拿破仑递了个眼色，命令大家保持安静。这里是历史发祥的地方之一。城镇长官们走上前来，为庆祝胜利，大家高唱赞美诗歌，拿破仑被一群修道士及信仰基督教的民众围绕着。他是十字军的承续者，大家都很高兴，基督徒甚至还以为他们已经摆脱了专制独裁者的桎梏。拿破仑并没有指明他们的过于乐观的想法。

他们这份自由幸福可以享受多久呢?

当他回到阿克军营后，发现整个形势变得更糟糕了。炮兵队支援城内敌军，敌军力量强大。拿破仑独自在帐篷里沉思。8次攻击行动全无功而返。他到军营绕了一圈，看到士兵们极其疲倦厌战，特别是他们竟变得目无法纪。据说，菲利波已经死了。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

死亡选择了他，而不是我。

但现在必须当机立断。在副官呈报的文件当中，他看到了一封督政府于11月4日寄来的信。督政府向他申明道：“与您英勇的斗士们以及杰出的学者们认真协商妥当，选择决定权掌握在您的手上。”这一切由他决定。一位从意大利长途跋涉而来的商人向拿破仑报告说，法国军队很可能会攻取罗马以及拿波里，商人不知道后来战况如何，但对拿破仑而言，仅是这些消息就足够了。他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急躁，决定输赢的骰子在欧洲又开始滚动，如果拿波里陷落，奥地利将只得向法国宣战。

而他却留在这里，陷于困境之中，带着有气无力、满腹牢骚，并且受到鼠疫威胁的士兵，跟野蛮人打仗。

他必须离开这里，停止攻城，放弃这里的战争，回到法国去。但是，首先要好好地诠释所发生的事，不能让此前一切牺牲以及忍受都白白地浪费，因此必须找到恰当的理由，歪曲事实，给大家美梦幻想，让他们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自豪。他写道：“战士们，你们横穿了亚、非两洲之间的沙漠，比一支阿拉伯军队还快速……你们在塔帛山战场消灭了，想要侵略埃及的人……我们将回到埃及……再浪费几天时间去攻取阿克城不值得。今天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需要英勇的战士来执行……战士们，我们还有一个危险艰辛的前途需要面对……你们将在新的机会下获取更高的荣耀。”要立即采取决定。他说，现在必须安排退兵事宜，在每一门大炮向阿克城轰炸完所有的弹药后，便把炮座炸毁。然后立即起程撤军，每经过一个城镇都要举行游行。并把从敌人手上取来的旗帜在队伍前高高举起，并且高声演奏军乐。”他下令只让受伤的人乘坐马匹，所有强壮健康没有伤病的人统统步行。

部下问道：“总司令，您要哪一匹马?”

“笨蛋，大家都必须走路，我当然是首先要以身作则，你听不懂我的命令吗?”